竹简

她的喜好来自于对自由的渴求,那种孑然一身,远离尘嚣的自由。

谢谢你mhy

放开我!让我写文!我要写那种众人都以为多年前决裂的娱乐圈双骄其实早已瞒着众人隐婚多年的现代都市沙雕小甜文呜呜呜呜

其他人:在两个人各自作品混剪视频里为自己cp无望的爱情哭泣,眼巴巴地求着一次两人同框,多年前的对视成为无数同人女心中永远的伤。be美学王炸cp,叹人间意难平标杆,以虐闻名,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事实上正主:隐婚八百年在端着茶杯看笑话,彼此精心收藏对方写给自己的情信,早就老夫老妻状态。所有外人看来跨不过去的坎都成了他们闲谈笑语打情骂俏的话料。


别人眼中:争执买醉决裂强制

俩人实际:蹭饭调情约会打炮


连载名字就叫,《我磕了全网第一意难平be美学cp》


一条点梗处

想问问大家最近有没有想看的短篇梗或者有趣的au设定!枭羽友人枫和苹果广播都可!或者来留言唠嗑(

非常感谢!


【枭羽】人间愿

原作虐向  全文2.2w一发完

原本是以提瓦特特产【常燃火种】【极寒之核】为主题的合志文,现公开。

感谢大家的阅读!如果能得到评论会非常快乐!


【 在死亡的过程当中我们生活于人世。 】

 

序 


时间:15:20   温度:-5℃ 

综合各项特征判断,这确实是一棵爆炎树。 

蒙德有记载以来,境内从未出现过这一变异物种,调查队伍共十五人,其中探险家八名,学者两名,蒙德编制外组织成员五名。我们一路走来的隧道狭窄低矮,宽度仅仅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连转身都十分困难,光线的流动传导在这里受到了阻碍,我们手中的煤油灯仅仅能照亮我们前后一人的距离,穿过山中隧道花费了我们四个小时的时间。 

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很顺利。 


时间:18:30 温度:24℃ 

令人欣慰的是,队伍中每个人都经验老道,因此当那株近十人高的赤红燃烧巨藤出现在前方圆形空地时,大家都冷静且有条不紊地展开了战略组织进攻,没什么特别的,与璃月提供的情报性状相符。 

我扫视了周围,没有发现任何生物。即便是最常见的耐热植物,这里也没有生存过的痕迹,毫无生命迹象的环境让我隐隐有些担忧。 

随着最后一波滚烫热浪扑面而来,那株疯狂的藤蔓终于如同被猎杀的野兽一般倒了下去,它的身体开始迅速消散,对应根茎叶的部分变成焦黑色的破碎灰烬,跟随着它熄灭的生命与火焰一起消散在空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位冒险家熟练地用小刀挖出根茎残骸处的暗红色种子,那应当和蒙德境内急冻树的极寒之核是类似的东西,是地脉力量的凝聚结晶,蕴含着丰富的元素力量,一般被学者称作常燃火种。随着常燃火种的取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甚至开起了无伤大雅的打闹玩笑。看来这应当只是一次普通的地脉异常,我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 

我们开始准备原路返回,火种此时由队伍末尾的队员保管。 

 

时间:19:00 温度:37℃ 

情况有些奇怪。 

洞窟里的温度还在上升,沉重的装备让人开始感到窒息和压抑,空气中逐渐传来矿物油燃烧与火焰烧焦皮肉的刺鼻气味,负责收集保存常燃火种的队员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他说。 

“我手里的盒子很烫,感觉像是要烧起来了。” 

 

时间:19:30 温度 45℃ 

周围的空气太热了,过高的热量使周围空间看起来像融化的晶体一样开始扭曲和变形,仿佛只要一丁点火星空气就会被引爆,将所有人吞噬殆尽。 

位置排在我前面的队员,一直戴着兜帽的赤瞳青年男性在催促我们,他半遮着脸,一双眼睛看上去沉稳而坚毅,身材高大又充满力量,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他要我们加快速度尽快离开这里,同时分配几个人轮流去保管那装着常燃火种的盒子。 

太晚了。 

负责拿火种的队员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紧接着仿佛有一条火蛇从盒子里猛然窜出,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上,纤维燃烧开始冒出刺鼻的气味,等我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一切已然结束。只是瞬间,仿佛要燃尽一切的厉火以人体为燃料,将前一秒还活生生站在这里的人烧成了灰烬,就如同那株消亡的燃烧花藤,只剩下一些焦黑的衣料碎片与随身金属装备掉落在地上。那枚落在地上的常燃火种并没有归于平静,它从盒子里钻出火焰,如同活物一般扭动着,周围都开始燃起火来,后面的人开始尖叫,那些火焰以非常可怕的速度燃到了他的身上,这样下去,我们没有一个人能逃掉。 

“它……它会烧死周围所有的活物对吗?”我听到有人开始恐慌自语,队伍骚动起来,后面的人开始拼命向前拥挤,我的呼吸越发困难了,显然,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任何失去秩序的行为都是危险而致命的。 

“所有人在原地别动,目前队伍的最后一个人,把那枚火种捡起来。”站在我前面的男人摘下了自己的手套,要我们依次传到最后。“戴上这双手套,可以避免被高温灼伤。”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那人尖锐地提出质疑,我似乎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随后冷静地看着对方,摘下兜帽,抬起手取下了面具。那是极其眼熟的一张脸,事实上我想没有蒙德人会不认得他,那头阳光般夺目耀眼的红发,如同赤色石榴石的眼睛以及——他的姓氏。 

“迪卢克。”他平静地说,“迪卢克·莱艮芬德。” 

 

时间:21:15 

温度:测温计损坏,预测约52℃以上 

我们终于明白了这里为什么没有任何活物。 

我们无法放下它,凡是它接触到的土地都会马上燃烧起来,火焰蔓延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我们所有人都将在逃出洞窟之前就被烧死。大家只能继续采取携带它的方式,我们将计时器设定为每十五分钟响起一次,大家轮流保存那枚火种,为了提前做好交接准备,在交接时间的前一分钟,就可以提醒下一个人戴上手套了。 

将生命交付于命运,我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每个队员轮流戴上那位莱艮芬德的手套,心惊胆战地接过那只危险的盒子,又在时间快到时急不可耐地将盒子交给下一个人,每个交出盒子的人都满身冷汗,接过盒子的人更是面如死灰。  

我的队友在减少,以一个令人害怕的速度,火种失控自燃的时间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悲剧中的好事大概是大家逐渐变得冷静和麻木,一次又一次,大家飞快把盒子从亡故队友的遗物中取出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身后的队友敲了敲我的后背,他急切地将那双红黑双色的手套甩给我,目光像勾子一样死死盯着计时器上的时间,像是在怀疑这时间为什么如此漫长,计时器是否出现了问题,我甚至担心他要将计时器捏个粉碎。 

这双手套做工很精良,看得出价值不菲,戴上的瞬间仿从掌心渗入了冰冷至极的潮湿感。 

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时间:21:32 温度:未知 

我没有死,可是前方的道路似乎比我想象得还要漫长。 

他朝我伸出手,那只修长的手裹在皮革细纹的双色手套里,掌心深红色的布料让人在一瞬间联想到红酒、辛辣的香料…… 

和死亡。 

 

时间:22:30   温度:未知 

我们活着走了出来。 

我踏过了那些人的遗物,越过他们曾经死去的土地,没有人去捡起他们遗留的东西,漫长的十几个小时过去,我们终于抬起头,见到月光。 



第一章 


凯亚推开骑士团办公室的门,时间是早上七点过一刻。 

蒙德今年的寒冬格外漫长,春日的暖流迟迟没有到来,直到三月初,城外的落叶木枝头还凝结着银灰霜雪。 

寒流的驻足让蒙德最近多了许多问题,城镇居民们要求提高煤炭取暖补贴;清泉镇的捕猎受冬眠期影响收获不佳;龙脊雪山的暴风雪又困住了两队冒险家;长时间的低温使蒙德酿酒的口感出了问题,接连几批蒲公英酒的品质都有下降趋势。 

风神在上,这可是了不得的大问题。 

傍晚五点三十分,最后一份文件。凯亚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咂了咂嘴觉得有些口渴。 

这不是骑士团的正式公文,更像是野外冒险家日志,纸张有些焦脆,甚至边缘展现出被高温灼烧的黄黑色痕迹,用潦草的笔迹写着“凯亚队长亲启”。 


当晚,西风骑士团骑兵队长办公室罕见亮了整夜的灯。 


等到第二天早上伍德和威拉格骑士一起踏进西风骑士团总部时,他们直接收到了厚厚一沓西风骑士团外勤调遣令,位置是摘星崖的山脚洞窟,可能存在一定人员伤亡,务必保证充足的急救人员与医疗用品。等到骑士团人员到达时,他们在距离摘星崖五百米处发现了为数七人的探险队,此外八人不见踪影,他们被带回了西风教堂接受治疗,凯亚队长亲自前往安抚众人情绪,并且对发生了什么展开调查。 


失控的常燃火种导致持有者自燃死亡,有七个人因此去世,另有一人在他们安全离开洞窟后就先行离开,活下来的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刺激。 


赶在这场可悲的事故被风传到蒙德人耳边之前,凯亚就拟好了对于这场悲剧的一切解释以及关于当时状况的说明并且公布出去,详细的卷宗和情况报告交给了琴团长,他紧接着迅速安排了骑士团对那片区域进行封锁管理,确认遇难者的身份并回收安置了那些遗物,同时安抚补偿他们的家属,恐慌与怀疑的情绪甚至还没来得及燃起,就被这位优秀的骑兵队长毫不留情地压了下去。 


可靠的亚尔伯里奇先生靠在椅子上身体往后仰,两条腿伸直交叠搭在桌子上,眼睛如同午后贪睡的猫一般眯缝着。 

是不是该开个关于审核纪律的会了呢,下次这种无组织行动绝不能给审批通过。 

想想,接下来,他还需要在下班后去某家酒馆检查一下蒙德酒庄老板的生命安全,顺带阴阳怪气地讽刺两句他隐藏身份擅自参与危险行动的莽撞大意,这件事就可以暂且画上一个句号。 

对了,对了,还有那枚危险的火种…… 

他突然猛地睁开眼睛,一个挺身坐直,悬空的两根椅子腿猛地落下发出沉重的敲击声。 


那枚火种去哪了? 


凯亚还没来得及重新去翻开那份他已经反复看了十遍的秘密报告,办公室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有一位女士想立刻见您,凯亚队长……我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似乎和前几天的爆炎树调查事件有关。” 

“当然。”凯亚飞快回答,“帮我请她进来好吗?” 

“你们全都被骗了,他不应该死,我知道的,杜兰绝对不应该死!” 

进来的年轻女人有着迷人的浅栗色头发和黛紫色眼睛,凯亚看她有些眼熟,这并不是蒙德人很常见的相貌,“我记得您……帕琪小姐?” 

凯亚终于从记忆库中找出来这位小姐的信息,一位以千风神殿为研究方向的学者,也是爆炎树调查事件中的一员,幸运地没有受伤,那天很早就从教堂离开了。 

那姑娘此时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不曾合眼,比当初离开教堂时还要憔悴,凯亚绅士地帮她拉开椅子,扶她坐下,她猛地抬起头,狠狠抓住凯亚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刻进皮肉。 


“是迪卢克·莱艮芬德!是他害死了杜兰!”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凯亚闭了闭眼,试图消化从胳膊以及耳膜传来的疼痛。杜兰,凯亚记得这个名字,他的遗物被发现在距离出口仅仅十米的位置,他死于见到光亮的那一刻。 

“好了,尊敬的女士,别急,您要不要喝一点儿蒲公英酒?”骑兵队长脸上挂着亲切温和的笑容,他规律地轻拍着这位女士的后背,示意威拉格去倒上半品脱蒲公英酒,“现在慢慢告诉我,我们的酒庄老板发生了什么?您和杜兰先生又是什么关系?” 

“杜兰不应该死,他不应该死……”她双手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单薄的肩膀抖动着,像枝脆弱易折的纸花。“我听见了声音,是迪卢克提前了时间,他违反了约定!” 

“哦?”凯亚扬了扬眉梢,不动神色地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威拉格骑士。这可不是他想在下班点应付的工作,也难成觥筹交错时的交易谈资。于是正直可亲的骑兵队长再次善解人意地抚摸女孩的肩膀,他的声音像是细腻香醇的美酒,带着令人沉迷的安心感。 

“我知道您一定受了很大惊吓,我们先到西风教堂治疗检查一下好吗?具体情况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一会儿再告诉我,请别担心,女士。” 

他俯身在她耳边柔声说,圆润而眼尾上翘的冷澈眼眸仿佛精心设计一般恰到好处地半弯起来,两片薄樱色的唇吐露出歌唱般的柔和音调,展现出骑兵队长非凡的可靠与亲切。 


“我会亲自去处理的,请相信我,好吗?” 


那是凯亚在此次事件处理中出现的最大失误,他没有意识到这位帕琪小姐只是来试探他的态度,在言语间她意识到凯亚并非站在自己这一边时,她就迅速选择了另一种方案。 

“我不相信你。”

走到风神像所在的广场时,帕琪突然在人群中停住了脚步,她定定望着凯亚,后退了一步。“你在拖延时间。”她大声说。这个时间恰好是风神像广场来往人群最多的时候,人们纷纷停下驻足,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是迪卢克提前把那枚危险的火种塞到杜兰手里,才导致杜兰死去的。” 

“那枚火种燃烧爆发时应当在迪卢克的手里!是他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而牺牲了其他人!” 

她的声音十分尖锐,但是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冷静且疯狂。 

“我的位置就在杜兰前面,在火种将杜兰整个人点燃时,在他死去的瞬间,我听到了计时器的声响!” 


议论与私语如蚊牤四散,人们迷茫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一部分人联想到了几天前的悲剧,女人的歇斯底里让人们惊恐不安又兴致勃勃。

“迪卢克·莱艮芬德本应在那时将火种交给杜兰!他违背了约定!他比规定时间更早地把火种交给了杜兰!被烧死的人本来应该是他!” 

那声音如同炸弹一般在广场中炸开,在空气中溅起无数波纹,流言蜚语随着风四散而去。 


第二章 


炸弹,这倒是很准确的形容。 

当时他们只有一只计时器,没有人知道那枚危险的“炸弹”什么时候会爆炸。所有人决定每个人轮流拿十五分钟,在谁的手里爆炸谁就自认倒霉。计时器是由拿着炸弹的人自己计时的,在黑暗狭窄的紧张环境中,没有人能确定别人拿了多久。 

学者走出隧道,她欣喜若狂地回过头去看自己的同伴,却看到他站在洞窟暗影里,僵直立在原地。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随即看到那枚已经夺走许多条生命的火种震动起来,某一刻杜兰的血管中奔流的血液仿佛变成了岩浆,冒险家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跌去,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紧接着,他手中的计时器滚落到地上,响起了滴答声。 

帕琪说杜兰并没有在差一分钟到时间时把手套提前递给自己,那就说明并不是在他那十五分钟即将时间的前一秒自燃的。 

凯亚紧盯着帕琪的眼睛,他向来擅长从别人眼神中辨别谎言欺骗。

帕琪小姐总是毫无畏惧地回望,那对黛紫色的眼睛坦荡而坚定,沉淀着深深地痛苦与恨意。

那种眼神凯亚很熟悉,似曾相识。


很遗憾,她的说辞没有任何可供分辨真假的证据。队伍中杜兰的前后分别是帕琪和迪卢克,当时其他人都没有这个心情注意这种细节,而另一位当事人迪卢克此时又迟迟不肯露面。而正是这种毫无根据的胡乱构陷,才让人找不到澄清的方法。这种臆测并不是每个人都相信,但是也足以在大家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人心的动摇与欲望的催化是谎言滋生的土壤,于是人们在发泄情感与肆意批判的快感中逐步沉溺。 

人们说,不然呢?在这种状况下,每个人都迫不及待想要脱手那枚种子,这才是最符合人性的结果,而位于杜兰前面的帕琪没有说谎的动机。 

人们问,如果真相不是这样,那迪卢克为什么不肯出面解释呢?他完全可以出来澄清真相不是吗?


“骑士团已经对此积极展开调查,目前依然没有出现直接证据,请大家耐心等待。”凯亚一边应和着微笑,一边把委托单递给冒险家协会的凯瑟琳,他最近被追问了太多次这种问题,也多少有些厌烦了,巧妙地拐几个弯岔开了话题。


故事的变故往往会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发生。 

那天晚上天使的馈赠是迪卢克值班酒保,寒潮期间的酒口感微涩,查尔斯在酒馆里燃起炉火,横梁上悬挂着松针与冬青果当作装饰,窗子边缘结出菱形错落霜花,酒客用烈酒驱散体内的寒意与疲惫,某个喝了太多苦艾酒的醉汉明晃晃地指着迪卢克说起那可笑的诬陷谣言,高谈阔论着:谁知道那些看上去冠冕堂皇的人私下里有多不堪? 

凯亚挑了挑眉,他瞥了一眼迪卢克,看见这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甚至低垂的眼神里还颇有几分嗤之以鼻的轻蔑。当然,这正是他一直以来的表情,不是什么新鲜事。 

“简直像个政客在发表演讲,不是吗?上一次听到这种荒唐言论还是书本上高塔的孤王……”凯亚一边调侃一边光明正大打量着迪卢克的脸色,思考这个人今天是不是沉默得过了头,他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找到机会把关于杜兰的谣言向迪卢克问个清楚。 

“再说多年前意外而死的克里普斯,让人纪念追悼这么多年,但他当时究竟是真的被魔兽袭击还是玩火自焚罪有应得,又有谁知道呢?” 

木椅拖动,灯盏摇晃,迪卢克和凯亚同时朝那个醉汉的方向采取了行动,但是显然,凯亚慢了一步,下一秒醉汉的头被酒馆老板狠狠向下扣在松木酒桌上,木板呻吟着开裂,杯罐酒瓶倒了一地,酒液溅出来,与他同桌喝酒的人早已吓得往后退去连人带椅子跌到了一边,周围人刚开始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起哄,气氛热闹得像是要决斗,直到迪卢克在桌子边缘敲碎了酒瓶,那锋利的玻璃断面眼看着就要抵上那人的脖子,他双眼红得像要滴血,如同一只暴怒的猛兽。 

“如果我,再听见你胆敢说起我父亲的名字,我发誓我会让你……”他再次拽住那名醉汉的头发,整个人仿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迪卢克,你怎么了?” 

凯亚跨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钳住醉汉身体以免发生不可挽回的意外,他发现这人力气实在是大得惊人,他不得不用拇指指腹轻柔来回摩挲着对方紧绷的虎口,指尖传来的体温几乎要将凯亚灼伤。 


“没事的,迪卢克,你看啊,是我。” 


凯亚低声一遍遍叫着迪卢克的名字,他们两人手下的醉汉在刚才的撞击中失去了意识,酒馆里一时间静得可怕,仿佛时间在这一刻暂停,凯亚皱起眉,他要把自己不知道迷失到哪里的义兄拽回这个世界,他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握着迪卢克的手腕,像是害怕一松手迪卢克就会离自己而去。 

他一下下数着着迪卢克的脉搏,时间以秒为单位流逝,直到远方钟楼沉沉敲了第十下。 

终于在凯亚不知道第多少次呼唤起莱艮芬德的名字时,他看到对方滚烫燃烧着的眸子终于清明下来,恢复到原本的沉静,甚至凯亚捕捉到他的义兄双眸中罕见地流露出一闪而过的迷茫痛苦。凯亚咬了咬牙,用另一只手缓缓将破碎酒瓶从迪卢克的手中取出来,他看向义兄的目光中流露出关怀与担忧的神色,迪卢克闭眼却扭开头,避开了凯亚的目光。 


他挣开了凯亚的手,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话,径直离开了酒馆。 


酒馆门口的铃铛沉重地晃荡,铃声终于把这间陷入沉寂的酒馆唤醒过来,人群开始骚动,带着惊慌与兴奋,窃窃私语如同啤酒杯中的雪白泡沫般一层层溢出来,就像在空气中炸开的酒泡,让人头昏脑胀。 

“那位迪卢克老爷,他看上去是不是很不对劲啊?” 

“天哪,吓坏我了,他看上去易怒又狂躁。” 

“快少说两句吧,本来这样说别人的父亲就活该挨打。” 

“但是那可是迪卢克啊,平日里以沉稳冷静出名的人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我开始觉得那个传言并非完全不可信了。” 

凯亚踩到一把木凳上,食指用力弹了两下玻璃酒瓶,幽长回音如同钟声一般在酒馆回荡,“各位,请——安静一点。”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精准抓住了自己的那位修女酒友,“嘿嘿罗莎莉亚小姐,别急着跑,那位自作自受的酒鬼先生,麻烦把他带去教堂可以吗?可能还要浪费人力为他做些治疗,拜托了。” 

喝得半醉的修女啧了一声,终于还是懒洋洋走过去将那个失去意识的醉汉拎起来,凉凉瞥了一眼酒馆正中间的凯亚,最后撂下一句“记得请我喝酒。” 

凯亚清了清嗓子,他有时候觉得有个骑兵队长的公职头衔也算方便,至少让他逐渐开始擅长拿捏一些能够暗示诱导人们顺从的腔调。 

“出于对大家集体利益的考量,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有关莱艮芬德的谣言,无论是谁,我说清楚了吗?”凯亚脸上带着礼节性笑容,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他目光刀锋似的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指尖规律性敲击着桌面。“否则,我不介意采取一些合理合规的措施。” 

他拍了拍手,“现在,酒馆关门了,各位请回吧。” 

凯亚拎着酒瓶走上摘星崖,那里开着常年不凋的塞西莉亚,香气很淡,虽然还是冬天,却不曾覆雪,大片淡青色的草地上已经绣出了一簇簇蓝粉色柔软碎花,头顶就是缀满繁星的浩瀚穹顶,一直延伸到海的尽头。 

预期之内,凯亚看到一点遥远的身影,在崖边,显得形单影只,深邃浩瀚的世界仿佛随时要将他吞噬。

在哪里能找到迪卢克,只是一些基于过去经验的猜测,显然,这位莱艮芬德年轻家主在某些地方固执又念旧,老习惯过去了这么久都没变。 

“冷静下来了?”凯亚曲起一条腿坐到迪卢克旁边,用拳头轻敲了敲旁边人肩膀。 

“抱歉。”迪卢克揉了揉眉心,目光遥遥投向远方的海平面,“是我冲动了。” 

凯亚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他喝了口酒,望着远方浓稠夜色中深蓝色的海敲打曜黑礁石,白浪千层,海平面尽头映出模糊银白月影,海鸟归巢。他像是不经意间偏头提起,“迪卢克,你有事还在瞒着我对吗?” 

迪卢克身形晃了晃,他费力地眯起眼睛,像是在努力聚焦想看清些什么。 

“你想问什么?”

“你不肯说,那我自己来猜。最近沸沸扬扬的爆炎树调查事件,我一直有一个地方想不通。”凯亚双手向后支着,手指下意识地来回滑动,指尖染上了些被碾碎青草汁的绿色。 

“那枚常燃火种,去了哪?” 

话音将落,凯亚突然猛地抓住迪卢克的手腕,迪卢克眉一皱下意识反抗,他们两个齐齐失去了平衡牵扯着对方向下滚去,摘星崖的青翠草地上,铺天盖地夜色星空里,一蓝一红两个人厮打在一团,赤手空拳,扬起一片细碎草叶与花团尘土。

 

“哈,将军。” 人见人爱的骑兵队长狼狈仰倒在地上,挑着眼尾叫嚣。


凯亚舔了舔嘴角的血丝,他被迪卢克牢牢按在草地上,微卷的长发在刚刚剧烈的动作中散开,杂乱地在草地上铺着,脸颊两侧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脸上,衣领被扯掉了链子,羽毛披肩早就不知道滚去了哪里,手腕被抓出淤青,将他压在下面的迪卢克此时也没比凯亚强到哪里去,两个人瞧着都狼狈不堪。 

凯亚挑衅似的晃了晃手里趁机拽下来的那副崭新的手套,却在看到迪卢克右手的瞬间睁大了眼睛。他的义兄露出的赤裸右手此时血迹斑斑,掌心处赫然镶嵌着一颗血红晶体。 

“别看了。”迪卢克淡淡地想要把手抽回去,却发现身下的人周身变了气场。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当杜兰被失控火种烧死后,没有人再轮流保存火种却没有马上就地燃起大火,也没有再传出有人因为火种自燃而死的消息。”凯亚一字一顿地说,他的目光直愣愣的,像是想要处理这则信息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别想蒙我,迪卢克,我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因为那枚火种选择了迪卢克,他们结合到了一起,它想要将迪卢克和那些花藤一样扭曲变异。 

眼前的人突然陌生起来,碎发从迪卢克鬓角垂落,剧烈起伏的胸口伴着呼出滚烫热气,轻轻打在凯亚脸上,深夜的摘星崖顶没有一丝风,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星星从夜空滴落。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凯亚队长,我也不希望你插手。”迪卢克皱起眉烦躁地攥起拳头,把掌心藏起,试图去抢那双手套。 

“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甚至要瞒着我?”凯亚盯着迪卢克,上身挺起,试图从对方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间看出点儿解释来。 

“你只要说出来,当时是你冒着生命危险选择了一个人保存火种,那么所有关于你的那些卑鄙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然后让蒙德人陷入地脉元素结晶会与人类结合的恐慌中吗?” 

迪卢克突兀地反问,他又把语气温和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个让人感到可怕的无奈笑容,“我不能这么做,凯亚,无论地脉出现的问题有多严重,蒙德人的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我和琴已经聊过,这件事的处理方法已经决定了。” 

“喂,我说不是吧,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凯亚干巴巴地说,他猛地把迪卢克拽近,两个人鼻梁几乎撞到一起,他深深地望着义兄的眼睛,他在那纤长羽睫下赤红色的虹膜中,看到了自己倒映出的身影。 


“迪卢克,你为什么要把话说得,好像这鬼东西能要了你的命一样?” 

他没得到答复。


那对深褚的眸子里总是藏着一些太沉重的东西,或许是持续太久的高烧已经消磨了年轻酒庄老板太多气力,那根吊着他的线终于嘣得一声断裂开,凯亚只意识到身上骤然一重,火红色柔软卷发的触感擦过他的脖颈,他下意识伸出双手,鼻梁紧挨着义兄滚烫的脸颊,他听到迪卢克急促的呼吸与沉重心跳。 

 

第三章 

 

对于地脉而言,人类与草木走兽并无区别,都只是生存在这片大地上的生灵罢了。 

那么,迪卢克被选中甚至融合,也是同理。 

他内心强烈的、渴望用自身火焰燃尽一切罪恶的愿望被异化地脉感知,常燃火种强化了他的攻击性,导致了他的失控,而这只是初步反应,倘若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随着异化不断加剧,终有一天,他会从内部把自己活活烧死。 


这一天可能来的比想象中还要快。 


“我们一直在寻找把那枚火种从迪卢克身体中取出来的方法,已经做出了能够模拟这枚火种的装置,根据我的猜想,如果有人能把装置中的火元素结晶取出来,应该就能够取出莱艮芬德先生体内的火种。” 

阿贝多在纸上写写画画,他面前摆着的小玩意儿不断往外蹦着火花。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取出火种的人会面临极大的风险,甚至极有可能在取出瞬间就自燃而亡。”阿贝多耸了耸肩对琴说,“一命换一命,很公平,迪卢克是极其特殊的融合例子才没有马上死去,这种例子很难找出第二个。” 

“听起来很有趣,我可以试试吗?”凯亚从暗处走出来,肩膀上搭着迪卢克的胳膊,动作看上去还算亲密,两个人都有些狼狈,像是刚刚狠狠打了一架,他没有等待回答,而是径直将手伸进了阿贝多面前摆放着的容器。 

容器中暗红色的晶体倏忽震动着亮起来。 

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点点蔓延上来,模拟火元素结晶的核心抗拒着凯亚的靠近,于是不断向外散发着致命的极高热量,很快,半指手套被灼烧至焦黑升起刺鼻烟尘,凯亚的手指在高温中皮开肉绽,每分每秒都像是被烈火灼烧,但他只是垂着眸子一身不吭,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浑身肌肉绷紧僵持着继续把手往那块晶体探去。 

“够了,你手不要了吗?”

迪卢克一把抓住凯亚的手腕,强行将他的手拽了出来,凯亚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出来,那双细长却有力的手因严重烧伤而不断往外渗着血,很快就浸透了手套,而他只是缓缓地、毫无生气地坐回沙发上,怔望着前方,晦暗眸色中含着捉摸不定的情绪。 

这意味着他无法与火种共鸣,也就是说他无法将那枚火种从迪卢克身体里取出来。 

他救不了迪卢克。 

为什么?他的意志不够坚定吗,他的愿望不够强烈吗?为什么? 

凯亚的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阴沉,此时迪卢克拿着药箱走过来,没说话,从身后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半跪在凯亚身边,用消毒过的镊子小心翼翼将那部分与肌肤粘连的烧焦皮革取下来,“疼吗?”他沉声问。 

“不疼。”凯亚麻木地回答,他生硬地低头朝迪卢克扯出一个笑脸,而对方只是又低下头,那双温度比自己略高的手仔细又娴熟地完成消毒上药包扎等一系列琐碎工作,直到把那只受伤的手用绷带包裹妥帖,迪卢克才拍拍手站起身来。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琴问道。 

“融合是有条件的,如果说能够主动放弃心中吸引常燃火种的信念与愿望,应该就能轻松取下来。” 

“那得了。”凯亚摆摆手说,“想也知道这条路没戏,你永远找不到什么东西能让莱艮芬德放弃他那该死的信念感。” 

气氛有些消沉,而那位有生命危险的当事人看起来却事不关己,迪卢克提出想单独和几个人聊聊,当天首先单独和琴聊了五个小时之久,琴出来时抱着一摞高度足足把她整个人都挡住的笔记文件。 

“请问阿贝多先生最近什么时候有时间?”迪卢克微微颔首朝阿贝多行了个邀请礼。 

凯亚搭着条腿,单手支头坐在一边沙发上,难看地扯了扯嘴角。 



时间就这样随着日历一页页过去,琴明显地注意到凯亚最近阴沉的脸色,骑兵队长近来对骑士团的日常各项任务都显得格外冷漠,外出任务也时不时走神,这让她感到有些担忧。  

或许应该聊一聊,然后给他放个假呢?琴想,极高的行动力让她趁着凯亚来提交一周的工作报告时采取了措施。 

“凯亚,”当骑兵队长表示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要准备下班时,琴正襟危坐叫住了他,“你想要和我聊聊吗?我知道你对迪卢克前辈的事很着急,请你相信总会有办法的。” 

蒲公英骑士的声音总是温和又充满力量,她淡蓝色的眸子温和地望着凯亚,“阿贝多最近一直在进行这方面的实验研究,减轻症状的药物也有了眉目,丽莎也在为这件事写信询问她须弥的老师,你觉得自己需不需要休假去照顾他一段时间?” 

“我只是担心迪卢克等不到那时候,”凯亚轻描淡写地说,眼神不知道投向了哪里,“我考虑了任何一种解决当前迪卢克问题的方法,比如——拿其他拥有火系神之眼的人来换他。火系神之眼的人成功的概率或许会高一些,我想起码比我要强。” 

他突然讽刺地扯了扯唇角,将额前几缕碎发向后捋,冷色瞳孔间显露出几分挫败颓唐。 

“代理团长大人,您知道的,我做得出来。如有必要,我并不介意牺牲其他人来换迪卢克的生命。” 

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是死于摘星崖魔物爪下抑或死于盗宝团暴徒刀刃,还是死于火种自燃,对死者而言有什么不同?迪卢克他救过那么多人,难道就不值得别人救他一次吗? 


“凯亚。”

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站到凯亚面前,那张向来认真的年轻漂亮脸庞罕见地透出了刺目的警惕防备,“我理解你的心情,也同样想救回迪卢克前辈,但是关于生命重量的取舍,不是你我能定夺的,我不希望再听到这种话。” 

古恩希尔德家的长女并不清楚这两兄弟之间的纠葛,她只知道在那天长达五个小时的谈话中,直至夜幕沉沉,暮光褪尽,到最后一刻,骑士团旧日的骑兵队长突然无比恳切地对自己说:“如果做最坏的打算,我会提前安排好身边的各项事务,断开和各方的联系。” 

“我还有一件私事想拜托你,琴。”那位总是处变不惊聪慧冷静的骑士团前辈倏地换了一种陌生语气,他沉吟了一会儿,罕见地听起来像是真切恳求。

“帮我看好凯亚,劝他别一心想着救我了,他做事有时不讲轻重,为达目的不计后果,我担心他会偏激出事。” 

迪卢克·莱艮芬德盯着自己的指尖,他嘴唇颤了颤,像是第一次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感到了不甘,像是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死前还有一个人的归宿他无法规划完满,关于凯亚的一切都是如此不可控,于是他久违地感受到恐惧。 

那个永远坚定无畏的莱艮芬德,会感到恐惧吗?会害怕失去吗? 


会,会的,无时无刻不是如此。 


他说,我死后,还要麻烦你告诉那家伙,即便我不在了,莱艮芬德依然是他的家,他永远有容身之所。让他……好好生活。 

迪卢克和凯亚啊,琴想,或许对于其他人而言,这两个人都可以是某种符号、数字、象征,可以替代更换,可以被忘却。 

但是对于他们两个自己而言,他们心里一清二楚:迪卢克对凯亚而言,不是晨曦酒庄老板,不是前骑兵队长,不是情报组织干部,不是前辈兄长老板无冕之王,就只是迪卢克而已。反过来也是一样。无可替代,难以斩断,最终只能成为唯一念念不忘的牵挂。 


“哦,当然,当然了,团长大人,请原谅。”凯亚放空的双眼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下笑了,垂下眼睫温顺地回答,“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原谅我的冲动好吗?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一定会有其他方法,对吗?哦对了,休假,我不需要休假,我很好。” 

他灵巧细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金灿灿的摩拉,那枚金币循着某种节奏从他的食指滚落到小指,又随着指节高低起伏顺次翻转回来。 

金币表面反射的阳光在他晶体一般澄澈的眼眸中流转,星形瞳孔在光芒下如同某种野兽一般锋利细长。 



两周后,凯亚再次回到了晨曦酒庄,因为迪卢克老爷亲手写的邀请信。 

他没敢走正门,而是直接翻到了二楼阳台,去敲迪卢克房间的窗户。他如今是如此害怕见到爱德琳,每一封来自爱德琳的信件都让他无比痛苦, 

“喝点茶吧,最近爱德琳从璃月弄来了一批上好的红茶。”许久未见的莱艮芬德老爷靠在沙发上,他看上去很疲惫,脸颊因长时间的高烧而透出病态的酡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又格外生出一分昳丽。

“我最近每天可忙得很,迪卢克老爷,您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吗?” 

凯亚轻车熟路地找了对面沙发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轻松且平常。他还没习惯在这种时候应当表现出一副怎样的表情神态才能完美掩饰内心的恐惧,甚至还不知道如何去看迪卢克此时的样子,于是干脆专心盯着杯子里的碎茶叶。 

“不,凯亚,我叫你来是因为有些事想交代给你。” 

迪卢克的赤色眸子颜色似乎更加浓烈艳丽了,像是涌动鲜血,像是烈火燃烧,红得刺目灼心。与之相对的却是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惨淡,干裂的唇渗出血迹来,使唇瓣看上去深浅斑驳。他的声音依然朗润动听,目光坚定清醒,仿佛一切折磨与痛苦都不足以让他动摇畏惧,他总能冷静地去分析情况,然后永远做出此时此刻的最优选择。 


他还能坚持多久呢。 


“关于晨曦酒庄的一些经营事业,我大部分转交给了埃泽,他应该能够保证基本业务的有序运行,我知道这种要求或许有过分之处,但是我希望能把一部分关系转到你手里,然后……” 

啪嚓一声,凯亚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脆弱的骨瓷碎了一地,他尴尬地笑了笑,弯腰蹲下开始一片片捡起来,一边低着头念叨。 

“别急着跟我交代您的后事,迪卢克老爷,我没兴趣也不想听,如果你不想让天使的馈赠关门倒闭,不想让晨曦酒庄的葡萄藤枯萎倒塌,不想让莱艮芬德之名蒙尘于史书角落。” 


凯亚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地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与诗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冷漠。 

“你就得给我活着,明白吗?” 


迪卢克叹息了一声,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仿佛只是在看着自己无理取闹的任性弟弟,而凯亚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他们沉默着坐在那里,像是两本合上的书,各自掩藏起感情,思考着迷乱不清的未来。 


“我会想到办法的,迪卢克。” 


凯亚决绝又郑重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后扬长而去,或者说是落荒而逃,他猛地拉开门,结果看到爱德琳手指绞着裙子边站在门口,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在见到自己的瞬间明亮起来,她小心翼翼把凯亚拉到一楼的角落,那双眼睛中饱含着期冀问,“凯亚少爷……迪卢克少爷他会没事的,对吗?” 


“当然,亲爱的爱德琳。”凯亚微笑着点头。 

他要如何救他? 

“一切都会没事的,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他。” 

他凭什么能救他? 


凯亚踏出了晨曦酒庄,他转过身,缓缓地,拉上那道沉重的实木大门。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后背靠在大门上,缓缓滑下去直到跪坐在地上,莱艮芬德的义子把头埋进两膝之间,后脖颈突出两寸脊椎骨,看起来瘦削而落魄。 

迪卢克在卧室椅子上向后靠去,他闭上眼,没有再看凯亚离开的那扇门。蚀骨疼痛一寸寸消磨人的理智,指甲深深刻进掌心留下朱色半月痕迹,白皙脆弱的脖颈喉结上下滑动,他挺腰浑身绷直终于捱过一阵剧痛,抖着手取出茶几盒子里的针筒,抬手注射进自己右臂静脉。 


他看到酒庄外墙角下一簇凋谢的花,冬天分明就快要过去了,春天要来了,它怎能在此时枯萎? 

他看到身旁紧挨着雕花木框的玻璃窗一角的冰花,从窗户中心开始,菱花状冰霜开始逐步消融破碎。 

 

峨峨雪山,墨绿枝头沉霜被飞鸟掸落,枯枝白雪交错间雪狐身影如精灵闪过。 

“凯亚队长,我实验过你提出的方案了,确实可行。”

“出于一些血脉上的因素影响……您的身体对于元素的接受程度更好,能更好的融合。退一步讲,哪怕是没能融合也是非常优秀的容器。所以排斥性不会那么大,大概能坚持……”那名白金短发的漂亮少年再次低头查看了自己实验数据报告进行确定,“三年左右,远超一般人。” 

“坦白来讲。”阿贝多放下手里的试剂,天青色的虹膜干净透亮,“我对于人体究竟如何与元素融合以及后续发展很感兴趣,而这显然不在骑士团的主要研究方向内。” 

“所以如果你执意坚持这个方案,我会提供帮助。” 

 


“药物只能阻断疼痛感知,没有治疗的作用。您的生命力正在不断枯竭,如同落于沙漠的幼枝,无可阻止,只余苦痛。”须弥的学者这样对他说。他面前的青年看上去矜傲而挺拔,丝毫不像一个时刻忍受巨大疼痛的病入膏肓之人。 

“枫丹的止痛药具有成瘾性,同时可能出现剧烈戒断反应,为了延缓抗药性出现,还请谨慎使用。”来自枫丹的药商这样告诉他,“当然,我也会尽力去寻找满足您要求的药物,您给的价格很公正。” 

“没关系。”年轻人沉静地回答,朝众人微微颔首,“我大抵会死于出现抗药性之前。”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一时无言,他看上去太年轻又太平静,年轻生命的陨落常让人感到不适悲凉,他的镇静淡然又不容人送出半分同情怜悯。 

“迪卢克老爷还有什么愿望吗?” 作为引荐人的丽莎站在窗边,突然开口问道,翡翠绿的眸子映出远处遥遥白雪。

迪卢克的目光凉凉从众人脸上扫过,须弥的学者打了个哆嗦,仿佛被捕食者盯上的猎物般感到一丝战栗。 “就我的愿望而言,”

桌上摆放的金属长针头冰冷锋锐,闪动寒光,能将人刺穿。

“我自己的生存并非必要条件。”


第四章 

 

莱艮芬德家族的现任家主生了场长病,迟迟不见好,天使的馈赠每天照旧开门营业,只是少一个老板值班酒保的特殊日子,骑士团的骑兵队长也许久不来。但是经验老道的调酒师康纳完全能够满足蒙德人刁钻的口味;老特纳照旧在尽心尽力照顾着晨曦酒庄的葡萄,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做准备;埃泽管理执掌着整个就业行会,在西风骑士团的政策补助下带领蒙德酒业顺利度过了最冷的寒冬。 

也许会有人突然感叹说,最近似乎很久没有暗夜英雄的消息了,但是这也很快就被人们抛在脑后,毕竟一个不明真相的神秘人物,远远比不上眼前真实的生活。 

那些关于学者、冒险家与酒庄老板之间的恩怨真相也逐渐没有人关心,只偶尔还会有人提起来感慨一下人心冷漠难测,然后为了显示自己的原则少去一次天使的馈赠以表抵制,时间就这样一直在往前走,把一些人遗留在那个冬天。 


“帕琪小姐,您想要一个真相吗?” 


她被这样一封信件叫到晨曦酒庄,落款是那位凯亚·亚尔伯里奇,于是她来此等待着最后一切终了。 

大难不死的学者站在沉寂的晨曦酒庄前,她端详着门口边缘一处显然已经废弃的果汁摊,看起来很久没有维护过了,字迹都变得有些模糊。 

“那是迪卢克之前建的小摊子,他希望这里的工人,或者只是过路人,夏天口渴了都能在这里喝杯葡萄汁。”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惊得帕琪向后退了一步,就看见那位张扬高挑的骑兵队长走过来,弯着腰打量那块小木牌。 

“他之前总会定时叫人来修缮的,现在确实是有段时间没人管了。” 

他看上去有些消瘦,但是精神很好,笑吟吟地给她行礼。

帕琪没说话,凯亚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一个真相。”帕琪望着凯亚,“我想要的一个能够公开宣告世人的真相,我想要他承认,想要他给杜兰一个交代。” 

“当然,我也一样想给某人一个真相。”凯亚点点头,“我发誓这是最后了,前阵子我在忙一些别的事,拖到现在才给您交代真是不好意思。” 


晨曦酒庄今天似乎是给其他仆人都放了假,凯亚带着帕琪一路走进去,没有见到一个人,凯亚轻车熟路地将帕琪领到晨曦酒庄一楼大厅,彬彬有礼地表示自己要回房间取一点茶叶,回来时手里除了茶叶罐还拿了个黄铜匣子。 

“杜兰先生死去时,他的前方是您,后方是则是带队的迪卢克,当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凯亚一边动作熟练地泡茶一边说。 

“我们认为这几乎是一个死局,对吗。” 

帕琪有些不耐烦了,她皱起眉问:“所以你叫我来就是想说你在这次事件也很难办,让我不要再追究吗?这和你们骑士团搪塞我的说法有什么区别?” 

凯亚摆出一副忧愁苦恼的表情,他蹙着眉,“唯一可能知情和目击真相的只有你们两个人,可是你们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对我说真话。” 

“你在怀疑我说谎吗?”帕琪女士尖锐地质问。 

“不,我没有这样怀疑您,因为我看得出来,亲爱的,人在说真话与谎话时的区别再好分辨不过,在这方面,我自认还算擅长。”凯亚拉开椅子坐下,他给自己从白瓷茶壶里倒了半杯红茶。 

“我更愿意将之形容为,您完全相信自己的谎言,坚信那才是真相。” 

他说这话时面朝着帕琪小姐,目光却跨过帕琪望向身后猎猎燃烧的炉火,像是寒凉锋利的薄刃。 

“人有时候啊,是种会通过扭曲自己的记忆来欺骗自己的可悲生物,您所相信的,可能只是你希望的。” 

“幸运的是,我有一位可靠的情报员,在那样危险的时刻,她依然忠诚地为我记录下了现场的状况。而我恰巧很擅长从这些文字中发现一些东西。” 

凯亚摆出了那沓已经被自己翻到起皱的纸张,食指关节在上面敲了敲。 

“看看时间线吧,女士。”他的声音愉悦起来,像是乐在其中。 

“杜兰在距离出口还有十米左右的位置死去,倘若一切可以再晚发生一分钟,他就能安全地活着走出去。” 

帕琪闭上了眼睛,回忆那个场景似乎让她感到无比痛苦。 

“九点十五分,我的情报员拿到了那枚火种,让我们从这里开始十五分钟的计时吧。 

九点三十分,她将火种交给迪卢克。 

四十五分,杜兰接过了这项任务。 

十点三十分,我的情报员走出洞窟,其中顶多三分钟左右时间差,杜兰自燃死亡。” 

凯亚猛地把纸收起来,他身体突然前倾,紧盯着帕琪的眼睛。 

“怎么样?是不是显而易见的矛盾之处?” 

“整整四十五分钟,从杜兰接过火种到你们走到接近出口处,他拿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帕琪面无表情,她抱着臂,身体微微后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份文件难道不能是伪造的吗?为什么你不把迪卢克叫出来当面和我对峙?” 


凯亚退了回去,他摇摇头。 


“遗憾的是,迪卢克不能站在这里和你对峙了。”他说这话时眼里无悲无喜,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又像是把某种积攒许久的情绪发泄出来,像是沉寂于寒冰下的冷漠与痛苦。 


“他已经死了。” 


“您真的不知道吗?迪卢克在杜兰死后拿起了那枚火种,因为体质特殊而和火种共存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于刚刚在痛苦中死去。” 

帕琪猛地站起身,带的身后椅子往旁边倒在地上,她后退了一步,用力摇了摇头。 

“您觉得如果他真的贪生怕死,那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选择把火种捡起来?他拿起火种,是为了保护你们其他人。” 

“因为那个火种在刚杀死人的时候是暂时安全的!你们也调查过了,死去的两个人没有一个位置相邻的,这不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吗!如果火种刚刚杀死过一个人,那么下一个拿着火种的人起码十五分钟内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凯亚摇了摇头,“不够,也许是,但这不足以说明。” 

“这件事其实很好验证,亲爱的女士。”凯亚终于打开了那手掌大小的铜制匣子,里面放着一枚赤红色的,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的种子。 

“您会觉得眼熟吗?看到这件东西?”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恶毒,不像是过去那个风流却优雅绅士的骑兵队长,更像是来自深渊的残忍毒蛇。 


他在恨我吗?在某个瞬间,帕琪突然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倘若如您所说,当初迪卢克因为怕死,导致本应在他手中自燃的常燃火种提前到了杜兰手中,而他在杜兰死后选择了捡起火种只是因为那东西在刚刚杀死一个人后暂时没有危险性。” 

“那枚刚刚夺走了迪卢克性命的火种,此刻,就放在这里,暂时应该是没有危险性的。” 


“请您把它拿起来好吗。帕琪小姐。您应该已经很熟悉该怎么做了。” 


死一般的沉寂中,帕琪一步一步走过来,她脚步挪动很慢,双眼死死盯着那枚火种,嘴唇颤抖着,她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黛紫色的眼中没有任何光彩。 

她伸出手,衣料摩擦沙沙作响,凯亚拿着盒子,朝她的方向递出去。 

“您需要一双手套吗?”他平静地问。 


终于,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种子的前一刻,一声压抑至极充满了惊惧与痛苦的尖叫几乎刺破凯亚的耳膜,像是从身体中挤压出来,那位一直冰冷如雕塑的学者跪坐到地上,仿佛在瞬间失去了一切,整个人坍塌崩溃嚎啕大哭。 

“不——!我不会拿它!让它离我远一点!” 

“你瞧,”凯亚低笑了一声,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怜悯,“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可怜的姑娘。” 

“您的潜意识否定了自己说的话,认真想想,计时器的声音到底响起了几次?杜兰他到底为何而死?您潜意识里是知道的,只是真相太过痛苦了,于是您拼命否定自己甚至造成了幻觉。”凯亚盯着帕琪,步步紧逼,他少见地表现出了咄咄逼人的一面,一字一句,如刀似斧。 

“您过去无论是在考察还是研究中,一直都是一个冲动鲁莽的人。但是因为死去的杜兰,您懊悔了,您开始反省害怕了,对吗?” 

紫色眼眸的学者抬起头来,她艰难地扯动嘴角,似乎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在折磨她,她清秀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 

“之所以这样欺骗自己,是因为您觉得他因自己而死,那场实地考察非常危险,连知道的人都很少,大多数都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当时您坚持要参与,而他作为您短暂的同伴,却一反常态决定与您同行。” 

帕琪抬起头,她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泪痕,她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所以真相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无端那样做?”

 

“杜兰先生的死,”他说,“确实不是意外。” 


凯亚·亚尔伯里奇没有笑,他那总是或戏谑或多情微笑着的眸子终于沉了下去,蒙上一层庄重肃穆的悲哀。 

“我记得杜兰先生是怎么说的来着?‘帕琪小姐很鲁莽,和她行动风险很高,我害怕她会受伤。’” 

“他是心甘情愿如此选择的,因为那一刻,他心爱的姑娘站在他前面,他如何愿意将那枚可能夺走生命的火种递给她呢,于是他主动选择了将死亡的风险掐断在自己手中,十五分钟,三十分钟,四十五分钟,终于在他看到心上人即将步入光亮中的那一刻,那枚火种燃烧夺走了他的生命。” 

太阳开始没入地平线往下落了,迟暮的阴影自天边笼过来,压得让人喘不过气,冬季的残阳总是摇摇欲坠的样子,如同行将就木。凯亚起身给桌子上的烛台点起火,火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火星,灯台上的烛火摇晃着,缓缓淌下一滴蜡白烛泪,最终又凝固在蜡烛上。 

它将一次又一次融化,一次接着一次落泪,凝固,轮回反复。 

“他曾经也对我说过,‘但更重要的是冒险和邂逅都没有永恒,把握不住就只有错过。’”帕琪轻轻说,像是在捧着一段轻薄易碎的记忆,她突然笑起来。“我真的曾经以为,我们能一直并肩冒险下去,千风神殿的谜题永远不会终结。” 

她的目光像是投向了过去十分遥远的地方,怀念地慨叹道:“如果我之前认真去想想他说过的话就好了。” 

她突然跨步上前,赶在凯亚意识到之前就一把从盒子里抓过了那枚常燃火种,她抬头望着凯亚,黛紫色的眼睛就像初夏盛开的蓝楹花。

 

“亚尔伯里奇先生,您想过独自一人被遗留下来是什么感受吗?” 

“当然。”那位被提问的先生苦笑一声,“日日夜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 


帕琪紧紧握着手里的红色晶体,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来临,可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什么都没有发生。凯亚眯着眼抱着臂斜靠身后的柜子,脚尖规律地轻敲着地面。“只是一枚普通的璃月特产,五千摩拉一个,价格公道,还算有收藏价值。” 

“我不会多劝您什么的,但还是请您冷静过后再做决定。”他抿了一口杯子里已经冷掉的红茶,食指和拇指捏着杯柄,被苦得咂舌。 


“毕竟,在他生命最后那漫长的四十五分钟里,他就那样一直静静望着您的背影,直到您走进月光下。” 

 

他和她曾经在千风神殿的古老残垣之上驻扎,薰衣草紫眼眸的少女焦急地在石墙上绕来绕去,年轻的冒险家先生支腿坐着,一边打量着远方地貌,一边余光偷瞄着身旁的学者小姐。 

“那里有魔物呢,帕琪小姐我们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这下,杜兰先生总没有理由再拖延了吧。” 

“再等等吧。”她听见他笑着说。 

“再等等。” 

 

第五章 

 

“成为局中从始至终唯一清醒的人感觉如何?迪卢克老爷?“ 

凯亚站在窗边,看着远方的那道身影渐行渐远,逐渐被掩盖在那片朦胧白雾中,听到动静挑起眼睛去看从楼上走下来的迪卢克,揶揄道。 

“如果你想编织一个谎言骗过她,对你来说其实很简单吧?”凯亚听到身后义兄走过来的脚步声,“为什么选择如此直白地告知她真相?不符合你的作风。” 

“随你如何猜测,迪卢克老爷。”凯亚熟门熟路地拿起壁炉边柜子上的陈酒,那是瓶白朗姆,他打量了一下年份,一边将酒液倒进醒酒器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也许是认为她有权知道真相,也许是当作她构陷于你的报复,也许只是我乐在其中喜欢看别人痛苦懊悔。”凯亚转过身扯出一个笑容,他那张脸笑起来总是精致华丽,一副风流轻佻的贵胄模样,却又满身冰雪般疏离,烛火摇曳里像是过去纸醉金迷的冷血旧贵族。 

“随你把我想成什么样子,迪卢克,就如同你丝毫不介意其他人对你名誉的践踏,我也不介意成为一个冷酷残忍的恶人。” 

“她并不是想要陷害我,她只是……” 

“她只是太过痛苦,太想为自己心上人的死找到一个人承担罪责。”凯亚把话接过来说完,神情轻薄又冷漠。 

“我意识到了杜兰想做什么,他请求我不要说出来,于是我答应了。”迪卢克语气有些沉重,艳红的发丝与眼眸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像是雪地中绽开的红玫瑰,他向来擅长清醒的自我反思,对自己的审视批驳比对待其他任何人都要严苛。 

他宣判这个世界的同时,也书写自己的罪责。 

“对于杜兰的死,我应当承担责任。我帮他隐瞒这件事确实有着自己的考量。” 

“我当然猜到了你的目的和计划,你不解释也不辩驳,执意要隐藏真相并不仅仅是因为杜兰的请求。你从一开始就想着,如果能活下来再揭露真相也为时不晚,如果不能活下来……” 

凯亚闭了闭眼睛,拳头几次握紧又松开,骨节攥得咯吱作响,那抹讥讽的笑容几乎要刻在脸上。 

“如果不能活下来,就在这个罪名下死去,安排好一切交接工作也能维持整个蒙德方方面面都不会受到太大冲击。” 

“您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也知道我不会叫你如意。” 

他倒了半葡萄酒杯的白朗姆,仰起头一饮而尽,酒珠顺着下颌线划过脖颈,最终没进衣领里。他像是太久没喝过酒了,以至于闭着眼品味沉默了许久。 

“您啊,可真是善解人意,您考虑了每一个人,那位活下来的帕琪小姐,蒙德酒业经济的发展,骑士团可能受到的影响,甚至晨曦酒庄每一位员工的退休抚恤。”凯亚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望着迪卢克,眼眶中琉璃似的晶体蒙着层水雾,像是失望,像是苦涩,像是无处宣泄的无可奈何,像是被抛弃的不甘落寞,声音破碎而颤抖。 


“那我呢?” 

“你想过我吗?” 


迪卢克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皱起来,刀锋般锋利的唇角轻微颤抖。凯亚伸出手指制止了迪卢克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最后朝窗外看了一眼,伸手拉上了窗帘。 

“事实上,我们差点儿就陷入了一个误区。我们只想着寻求同类来替换,却忘记了还有‘中和’的可能性。” 


亚尔伯里奇脱下左手的手套,镂空的紧致布料一寸寸移动,勾勒出骨节的形状,原本掌心应当是掌纹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枚冰蓝晶莹的原核,从中心部深深没入手掌,与周围的血管神经深深融合到了一起,冰蓝色的元素力顺着肌肤纹理流淌着,从掌心向外蔓延开去,迪卢克瞳孔骤缩。 

那里镶嵌着的,是一枚急冻树的原核。 

“别那么惊讶,”他轻浮地调侃,“这里也不是只有你能得到地脉垂青。” 

语调中带着令人沉沦的温柔,他的眼神朝迪卢克勾过去。“现在,到我这里来。” 


凯亚朝着迪卢克的方向伸出手,像是存在着某种引力,仿佛从一开始就应当这样做,迪卢克下意识一步步向前走过去,抬起自己的右手,两只常年裹在手套中的手在碰到时感到一丝陌生,他们指尖相触,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存在于两人体内的事物苏醒了过来,如同电流一般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修长指骨如月光一般穿过彼此指缝,于是他们关节依次弯曲紧扣,指腹紧紧地,紧紧地落在彼此手背拳骨间浅凹处,终于——他们十指交叉,紧紧相扣,明暗交缠。 


“迪卢克,你听。”凯亚牵起了他的另一只手,他低头闭上眼睛,将迪卢克的左手放在自己胸口。“调整你的呼吸,跟随我的心跳。” 

他的心跳准确而清晰地传达过来,从心口,从手上的筋络,房间的温度一寸寸降下去,凯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蒙着一层冰霜。 


两颗心脏的同频搏动会引发空气的悸动吗? 

迪卢克的体温是如此滚烫,以至于每一寸与凯亚接触的皮肤都如同被灼伤一般传来剧痛,像是血肉骨骼正在一寸寸被热量融化,肌肤相触令他感到连世界似乎都在逐步融化坍塌。大概是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凯亚闭着眼睛,他听见窗外冰雪在融化,外面传来落雪坍塌扑散到地上的声音,院子里巴旦杏树上凝结出水珠,一片浓稠黑暗中椅子被拖拽磕碰,暧昧至极的刺耳突兀。 


他是酗酒者,他是行乐者,他是看不到未来的盲者。哪怕只是片刻温暖纵欢,就足以让他忽略即将接踵而至的巨大苦痛悲哀。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却又过分熟悉,仿佛过去的日日夜夜里他触碰到迪卢克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隐隐作痛,他身上每一寸骨肉都烙印上了莱艮芬德的滚烫印记,又像是有些缠绕在他的灵魂筋络上的东西被硬生生撕扯下去。 


他们低头,身体前倾,直到某一刻和对方的额头紧紧相抵,滚烫与寒凉的呼吸温度在此刻交融,暧昧的烟白色水汽在两人掌心间升起,氤氲了彼此的视线,直到眼睫结出细小水珠。 

“迪卢克,在你得知自己已然进入死亡倒计时的某个瞬间,你会感到轻松和幸福吗?”

“在前行的漫漫长路上,在你的内心深处,会渴望死亡到来吗?”

迪卢克听见某种矿石抑或是晶体磕碰的声响,伴随着空灵悠远的回声,寒凉的,如雪山冰泉一般的冷意从与他紧贴的掌心处流淌出来,那些一直以来在他体内躁动的,不安的,灼烧般的痛苦仿佛在一场轻雪中逐渐平息,直到那片过分温柔的冰晶雪花在他滚烫心口消融时的那一刻,一枚失去光泽的暗红宝石从他的掌心掉落下来。 


室内剧烈波动的温度逐步稳定下来,凯亚伸手去探迪卢克的额头,满意地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还有点儿低烧,让爱德琳多给你泡几天茶,就能回天使的馈赠上班了。” 

“你呢,你怎么办?”迪卢克下意识跨出一步拉住要走的凯亚。 

凯亚懒散地瞥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我跟你不一样,你的信念永远坚定正义,可我没什么是在乎的,我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只听到咔啪一声,他轻而易举地将掌心那枚原核取了出来,那枚散发着寒气的晶莹宝石转眼在凯亚手里被捏了粉碎。 

“现在,”他说,侧过身回头朝迪卢克一笑,“全都结束了。迪卢克老爷,你欠我一个人情。” 


亚尔伯里奇的孤长身影在雪地里曳出一条曲折痕迹,寒流与冰雪被风吹着开始往龙脊雪山的方向推移,那正是凯亚离开的方向,蒙德自西边开始回暖,再过一阵子,春天就要来了。 

于是凯亚看起来,就像是被裹挟在这场寒冬中一同离开。 

 

第六章 

 

他无疑知道这是梦。 

凯亚迟疑地推开眼前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属于记忆中老宅的触感让他有些陌生,在许多年前克里普斯老爷去世后,他就没有再回过莱艮芬德老宅,迪卢克或许也怀着相似的想法将其变卖,只留下了远在蒙德城外的晨曦酒庄。 

莱艮芬德老宅在炎热的夏季会用彩陶盛器装满龙脊雪山运来的冰块来消暑,那些形状精心切割的剔透立方体内部有着一道道清晰的裂状冰纹。 

他看到屋里的迪卢克,和现在的好像不太一样,眉宇间没有那些沉重的思虑与重担,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清冽温暖,像是盛夏。 


他说:“欢迎回家,凯亚。” 


老宅的红墙上攀附着透绿透绿的枫藤,在夏天开出细小的黄绿色花,映在灿然阳光下,背后是明蓝鸢尾花般干净无云的天空,像是一幅鲜亮明艳的油画,那些浓重的颜色仿佛新涂抹上去的大块油彩,在阳光下闪动着晶亮的光,像流动的河流。‘ 

紧接着,花叶凋零,云层流动,天边薄暮变成更加浓郁的血橙般的赭红,空气中沁出甜美香醇的果香,混合着焦糖与榛果的气息,迪卢克走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路应答着蒙德市民的问好,他们怀中的牛皮纸袋里装着刚刚从布兰琪百货买的黄油与浆果,那位可爱的小姐微笑着赠送了两支据说是芙罗拉新研究出的塞西莉亚花,晚餐时它们将在爱德琳手中变成莓果奶油松饼与餐桌的装饰物。他优秀杰出的兄长边走边低声询问着骑士团的近况,时不时垂下眸子轻笑出声。 

秋天的风很凉爽,好像是金黄色的丝绸,温柔地将他们往前方秾丽温暖的色彩中推去。 

如果他不用以谎言傍身,倘若他的生活中没有欺骗,他会是这样的生活吗? 

不对。 

不对。 

这只是他将人生中所有谎言都严密贯彻至底的故事。 

凯亚抬起头,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赤色的银杏叶悠悠转转覆盖到他眼上,透亮的金色遮挡了他的全部视线。 

凛冬转瞬而来,高大的风车停摆,风神像举起的掌心中落下了第一片六角雪花,风琴遥远的乐声从远处传来,人们热闹地准备着冬日的节日装饰与礼物,熙熙攘攘的人群与凯亚擦肩而过。 

他向城外走去,直到身边不见了城镇与人群,灯火远去,人声寥落,世界陷入一片寂静中,天空中的星河似乎在随着音乐流动闪烁。 

乐曲行至高潮骤然转低,与此同时天穹边缘数千颗银星坠落,在镶满碎钻的缎布上,无数明亮光线在眨眼瞬间流逝消亡。他看到了迪卢克,站在距离自己十分遥远的地方,他身后就是正在陨落的银河苍穹,那双也曾温柔望着自己的红色眼眸此刻寒冷至极,他的目光不知道投向何方,他只是开口问道。 


“你以为他会为你这种可笑的自我牺牲心怀感激吗?” 

凯亚后退了一步,周身却仿佛被无形锁链牢牢束缚动弹不得,他感到慌乱甚至只想逃离这里。 

不然呢,你想要把我一个人留下吗?看着你为了别人在痛苦中死去? 

不对,他不是在问自己。凯亚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前面的人影,尝试去捕捉那个幻影的每一丝表情。 

“孤身一人奔赴自己的死亡结局,会感到孤独吗?” 

他是在问杜兰吗,那个即将为了心中所爱死去的可怜人? 

他得到回答了吗? 


迪卢克始终没有看自己一眼,他转过身,在与凯亚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回过头,周围所有的景象如潮水般迅速向后退去,凯亚发现自己已经被排除在外,只能看着原本的生活离他越来越远。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在那瞬间他身上的沉重禁锢终于消失,于是他挥舞着手,不顾一切朝迪卢克的方向奔去。 


无济于事。 


在迪卢克的背影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他从床上惊醒,窗外传来莺啼。

凯亚推开了窗户,城楼遮挡住了天边的月亮,但是他透过对面房屋窗户反射见到了月光,芙罗拉家花店门口摆放的花叶上凝结夜露,在月色中反射出银白光华。 

凯亚解开睡衣领口的扣子,一颗接着一颗直到完全袒露出胸口,那里镶嵌着的东西似曾相识,不需要再重新介绍一遍。 

急冻树的原核。 

蕴含纯净冰元素的寒霜每时每刻,都在从心脏处随着脉搏跳动侵入他的骨血脉络,寒冷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侵蚀他的生命,令他逐步失去知觉。常燃火种的共鸣关键是愿望与信念。极寒之核则是思念与爱意,掌心轻而易举取下的那枚只是虚假的幌子,胸口触碰到的才是关键。 


凯亚·亚尔伯里奇是以谎言为食的怪物。 

他用欺骗构造了自己,编织出一副与其他人紧密相连的网,他在其间游走经营,捕获猎物,这种事他是如此得心应手,仿佛天生就应当如此过活。而终有一天,这张巨大而脆弱的网某一角将燃起火焰,火焰将蔓延开来,于是所有有关他的一切,那些连接起他和其他人的丝线,全部都将燃烧殆尽。 

他将于自己一生的谎言中自焚,他将死于自己亲手搭建的骗局。 

可是迪卢克·莱艮芬德是唯一的意外,他们之间的网在多年前的雨夜,由凯亚,亲手斩断 

于是这位年轻的酒庄老爷早早就用一种极为痛苦的方式从中撕扯出来,如今迪卢克站在局外,他看着、观察着、清醒着。 

时间流逝,另一种不以谎言为基底的沉重联系在他们之间诞生。 

心中一直被凯亚·亚尔伯里奇厌弃的沉重哀思,如今竟成了他拯救深爱之人的钥匙。而他同样无法挣脱,无法舍弃,于是也成了终将把他侵蚀殆尽的鸩毒。 

可他还是得继续坚持,去完成应尽的使命,去榨干自己最后的那点儿价值,然后走完这可悲可笑的荒唐一生。 

 

你以为他会为你这种可笑的自我牺牲心怀感激吗? 

不会的,我知道,他不会。 

但是我和你一样做出了选择,迪卢克,在生命之间,我只是做出了与你相同的选择。 

我之所以一定要让迪卢克活下去,是想要拯救我自己,于是我必须如此,必须坚持,只有这样…… 

我才能明白,我不是一个由虚幻谎言编织而成的怪物,只有这样,我才活着。 

这就是,我的愿望。 


end.


这篇文章内容有些处理可能稍微有点弯绕和隐晦,希望没有太阻碍阅读和理解。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我很喜欢千风神殿帕琪和杜兰的那段小剧情,把杜兰写死了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照例推一首小歌!《The Last Goodbye》,是《霍比特人》电影的插曲,夹带私货了属于。


Under cloud, beneath the stars,

在云彩下,在星空下,

Over snow one winters morn,

在寒风低吟的雪地里,

I turn at last to paths that lead home,

我最终踏上回乡的路,

And though where the road then takes me,

尽管这条路通向何方,

I cannot tell,

我不得而知。


【枭羽】Mistletoe

吸血鬼迪卢克*幽灵凯亚

合志《白日梦》解禁,全文字数3w+  HE

感谢您的阅读,祝食用愉快!!

推荐bgm《Vergiss mein nicht》


Summary:在冬夜的月光下,蓝色长发的幽灵笑眯眯地从阳台跃进酒庄老板的卧室,取过赤眸吸血鬼腰侧的匕首,虔诚地请求对方赐予自己一个死亡。


Mistletoe 槲寄生  

传说中槲寄生的枝条给神明带来了死亡,自此以后,人间的爱人们要在槲寄生下亲吻。 

 

01 死亡与梦境 


如果说蒙德的酒是这个国家的最华美的宝石冠冕,那么晨曦酒庄便是这顶冠冕的打造者。 

一年一度的鉴酒晚会今年终于轮到了晨曦酒庄举办,蒙德各行各业敏锐地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挤破了头也要谋得一份入场的资格,晨曦酒庄的主人,那位高深莫测的莱艮芬德家主,罕见地在酒会上露了面。来宾们纷纷为晚会上举世罕见的诸多名贵藏酒瞠目,运气好的兴许能与这酒庄老板谈成几笔时下流行的红酒期货合约,运气差些的也能在品酒一事上尽兴而归。 

等到酒会落幕,上千盏烛台被庄园的女仆小姐依次吹熄,就已经是过了午夜的事了。宾客散尽的幽深古堡再度隐于黑暗,沉没于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迪卢克在戴着皮革手套的右手搭上黄铜门把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不对,他不动声色地打开门,午夜寒冷的风在开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显然,有人打开了他房间的窗。 

吸血鬼不喜欢被人擅自闯入自己的领地,迪卢克森白的獠牙在唇角显露出来,左手拇指下意识抚摸着腰侧兽骨打磨的锋利匕首刀柄上镶嵌的宝石,他迈进房间背手扣上了门,猩红的眼眸眯起来,那道细长瞳孔锐利如剑。 


“今晚的月亮真是漂亮。” 


蓝鸢尾色长发的青年如同精灵一般踏上陈旧古堡的飘窗,薄雾般的白纱窗帘扬起来,将他的面容隐在一层月光间看不真切。 

“晚上好,莱艮芬德公爵,或者你更喜欢迪卢克老爷这个称呼?” 

迪卢克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僵住了身子,他有些质疑一切是不是因为今晚的陈酿葡萄酒酒性太强以至于让他产生了太多错觉。 

窗外的青年赤着脚悬在空中,足尖呈现出一种水晶似的半透明质感,带着幽灵独有的虚幻飘渺,脚跟轻巧地在象牙白的阳台雕花栏杆上轻敲,仰起头看向墨蓝天空。 

“明天就要下雨了。” 

他往外望着皎洁白月周围云层中晕开的一层流光,笃定地说。 

迪卢克大脑在一瞬间如同锈蚀的齿轮咯吱咯吱着开始运转,传来令人耳膜刺痛的尖锐噪声,他没有明白过来这只幽灵说了些什么,对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到他这里都变成了模糊又熟悉的音节,与百年前的记忆疯狂共鸣,成为脑海中无止尽的回音。 

“凯亚。” 

古老的吸血鬼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已然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声线细微地颤抖着,鸽血宝石般的深邃双目放空般看着阳台栏杆上那离开人世已久的游荡孤魂,一直看到游云遮掩月光,又到月光重新穿过被风吹薄的丝缕云层。 

 

“凯亚·亚尔伯里奇。” 

 

不请自来的客人后知后觉地回过头,看向城堡的主人,开心地笑起来,连带着纤长的眼睫一同亮晶晶地弯成月牙。“凯亚。”,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轻快地抬起头。 

“对,我是这个名字,老爷,我们原来认识吗?” 

迪卢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他,下意识点头,随后又迟疑着摇了摇头,最后两个人在月光下相望无言,在一片沉默中度过了尴尬的一刻钟。 

最后大概是意识到迪卢克没有率先打破沉默的意思,于是凯亚笑眯眯地讲了个刚想出来的双关冷笑话想要缓和气氛。 

“优雅高贵,对出身总是讳莫如深的古堡主人,晨曦酒庄的当家,居然是只在历史上绝迹已久的吸血鬼。这可真是……不能见光。” 

非常不好笑,但是因为双方都不会觉得尴尬所以没关系。 

被调侃的当事人细不可闻地发出一声低叹,随后脱下礼服外套整理好随手放在扶手椅背上,在转身的瞬间收拾好了破碎的仪态。他优雅地坐下,叠起腿,两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窗边的幽灵青年,血色双眸清亮而锐利,犹如雪山间狩猎的鹰隼。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语调矜贵疏离。 

“那么,不知亚尔伯里奇先生前来拜访有何贵干?” 

“啊,您不说我险些忘记了。我是来向您祈求一个恩赐的,迪卢克老爷。”他笑吟吟地拍拍手,从雕花栏杆上跳下来, 

幽灵清了清嗓子,单手背在身后,右手装作捏着无形的丝绸手帕的样子在空中划过弧线,弯下腰向迪卢克行了个上世纪标准的贵族鞠躬礼。 

“我虔诚地、卑微地向您请求,请求您赐予我一个死亡。” 

那声音干净而又飘渺,像是裹挟着午夜时分的冷冽寒风,却散漫慵懒地如同傍晚笼罩在夕阳中的橙红色街道上吟游诗人随手拨弄出的一段漫不经心的松散曲调。 

“这对您来说轻而易举,对吗?”青年冰晶似的眸子热切地看过来,睫毛上下忽闪了一下,抖落出满心未加掩饰的期待来。 

“当然,在我死去之前,我会支付给您任何您想要的报酬,先生,财富、权力,或者是——无穷无尽的鲜血?” 

他装模做样地皱了皱鼻子,做出语调上挑的轻浮感叹:“哦——” 

“您似乎是个坚定的素食主义者。” 

同样老练沉稳的吸血鬼并没有被不速之客的插科打诨带跑偏,他平静地问道:“只有在死时执念极强的灵魂才会化为在世间永远游荡的幽灵,为何你现在反倒一心求死?” 

“我忘记了,当初执迷着不愿离去的理由。”他满不在乎地回答,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迪卢克的反应,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有趣故事。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太久了,几百年过去,无处可去,无人可见,无家可归。这样无止境地活着实在太过孤独,可我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能离开。” 

“尝试了各种方法?” 

青年总是一副笑吟吟的亲切样子,他用两根手指扯开衣领,露出从纤细脖颈一路延续而下的可怖疤痕,交错纵横在大片的肌肤上。 

“教堂的十字架也好,祈礼牧师的祷告净化也罢,我说过了,我尝试了每一种死亡的方法。这副灵魂早已残破不堪千疮百孔,我无数次在痛苦中挣扎着失去意识,可一段时间后又会在不知道哪个地方转醒,于是,如您所见,我依然驻留在这个无趣的世界里。” 

“但你不一样,你是那个特别的人,你能够,触碰到我。”青年的目光透着憧憬与喜悦。 

他轻巧地取出迪卢克腰侧那把匕首,强硬地放入迪卢克手里,下一秒猛然牵起他的手将匕首插入自己的胸口。 

刀刃没入肌肤的瞬间,银红色的流体从心口位置泊泊流出。 

“这个世界上,能杀了我的,只有你。” 

迪卢克皱起眉,似乎本能地厌恶这种做法,他飞快地抽出手,看着青年耸耸肩将那柄匕首从自己胸口抽出。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只能离开,继续去寻找尝试能够死去的方法,先生。” 

迪卢克两道眉拧的更紧了,他深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最后开口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这个问题让对方起了兴致,他飘到迪卢克身后,双手搭上这位高贵吸血鬼的肩膀,举止亲昵地凑到迪卢克耳边低语。 

“我做了一个关于你的长梦,同样的内容,一遍又一遍,在我的梦境中重复了千百次。” 

 

他站立于高耸尖顶上,身体有一半已经退至凌空,身后高空下便是吞噬一切生命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向上窜的火舌舔舐着这座古老塔楼,一波波热浪涌来几乎要将他融化殆尽。 

红发赤瞳的吸血鬼,站在他约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凯亚努力地想听到那个人说了什么,他分明能听见,可那些清晰的话语在他的记忆中模糊成了一团,他忍着双眼刀割般的疼痛在高温与烟尘的熏燎中睁开,想要看清面前人的表情。 

可他的时间不够了,熟悉的失重感袭来,他看到火舌向上方窜去,几乎吞噬了整片天空。 

迪卢克·莱艮芬德,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凯亚·亚尔伯里奇的身体毫无留恋地向后仰去,于高空坠落,跌落入那一片火海。 

百年过去,烈火一寸寸啃食肌肤,融化骨骼的痛楚依然清晰无比,仿佛被某种巨大的怪物吞吃入腹,最终化成满地灰烬。 

临死之刻,一个念头被深深刻进他的脑海,一遍又一遍,直到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我想······ 


他记不起具体的内容了,只知道临死的那一刻,一个无比强烈的愿望摄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于是,他一遍遍回到这个世界,他被困在了这里。 

“其他细节我都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你,我分明看见你说了什么,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听不见。”他侧头看着迪卢克,那狡黠的冰蓝色眼眸像是在试探着什么,“或许,你就是我百年前死去的原因也说不定呢?” 

凯亚机敏地赶在自己激怒这位先生之前规整了自己姿态,他回到了迪卢克面前。 

“您的问题我都已经如实回答好了,先生,现在您肯杀死我了吗?” 

“你说的那些报酬,我都不需要。我要你给我五天时间,在这五天里,我要求你寸步不离地待在我身边。”迪卢克语气相当果断毫无动摇,仿佛一切只是在谈一笔明码标价的生意,“我会给予你五场梦境。” 

“五天过后,我将如你所愿,给你一个结果。” 

“要我留在你身边?为什么?你很寂寞吗?” 

幽灵浮在半空中撑着下巴,揶揄着笑起来,他朝迪卢克的方向伸出手。 

“成交。” 

那从头到尾都几乎没露出一个笑模样的吸血鬼愣了愣,随即摘下手套,紧紧握住了幽灵冰冷却柔软的手。 

“是啊。”凯亚听到那冰冷的古老吸血鬼轻声说,那声音细微到几乎是刚出口就散在了空气中,但凯亚还是捕捉到了那句话。 

“你不在的几百年里,我很寂寞,凯亚。” 

 

02 第一夜 罪人与和平 

 

自从公爵年幼的孩子被吸血鬼掳以来,人类与吸血鬼在契约下近百年的和平就变得摇摇欲坠。 

餐馆的老板将手里洗好的盘子重重往桌上一撂,浓稠的汤汁溅出来,金属餐具与实木桌狠狠相撞的声响如枪鸣一般让喧闹的餐馆猛然安静下来,角落里卖唱的诗人摇头晃脑继续弹奏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停下动作,迷茫地打量着周围的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止住了话,朝门口看去。中年男人冷哼了一声,正眼都没看来人一眼,冷冷地开口讥讽。 

“我们按照规定给每月供养那些吸血鬼,结果呢?保证了我们的安全了吗?” 

“公爵家尚且不能保证自己安全,我们普通人的性命岂不是更不堪一击?” 

“在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要我们拿出自己的血去喂养那些夺走人性命的野兽?” 

人们对国家的制度怨声载道,对另一个危险的物种满怀恐惧与怀疑,每一个夜晚降临都门窗紧闭。 

猩红野兽在上弦月的夜晚于人迹罕至的密林中被抓住,王国军队赶到时,红发赤瞳的吸血鬼沐浴在苍白月光下,殷红鲜血从它獠牙滴落。吸血鬼身下,是公爵家失踪了三天的小女儿,被咬断了颈动脉,冰冷僵硬的细瘦身体躺在血泊中已然没了声息。 

于是举国震惊,人心惶惶。 

数百年前,人类与吸血鬼尚且是两个有着血海深仇的敌对种族,彼时精灵躲避人类居于古树密林,鲛人潜于深海不见踪迹,唯有吸血鬼,游走藏匿于人世间,如随行鬼影难以摆脱,成为人类生存的最大威胁。于是战火终于燃起,转瞬就吞噬了整片大陆。 

数十年的漫长战争让双方陷入了持续以血换血的僵持阶段,饥荒、疫病、天灾,一切都在同时威胁着两个种族的生存。战争进行到最后,整个国家中占人口超过九成的人类和剩下极小部分的吸血鬼,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战力平衡,两个种族的首领——人族的王与血族的初代,权宜利弊后签订了互不侵犯的合约。国家的政府将由人类控制,吸血鬼不得主动袭击人类,而人类则会在严格控制吸血鬼数量的前提下由政府统一征集并向吸血鬼提供生存必需的鲜血。 

事实上,这样的和平已经在王国维持了二百年之久。 

此时发生这种吸血鬼袭击人类的恶劣事件,死去的女孩又身份显赫,一旦消息发酵,将无异于血族对人类的单方面宣战。真相未出,城镇里两个种族的关系已然剑拔弩张。 

然而那只吸血鬼从被抓进来就缄口不言,哪怕经过几番严刑拷打已然奄奄一息,但他凶残暴戾的态度几乎让所有试图审问的人员进去没问两句话就哆哆嗦嗦逃了出来。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吸血鬼被银制锁链贯穿了的琵琶骨,四肢皆被拷上沉重枷锁,非人的生物拥有强大自愈能力,但依然保存着和人类相同的痛觉,秘密的拷问暗中进行了七天七夜,那张不属于人类的精致面容早已沾满血污。 

他听到远处地牢的门再度被打开,顺着幽长隧道传来的脚步声很清脆,传来的声音带着令人恼怒的戏谑。 

“我听说是你咬死了公爵家的小女儿?三天之后就该被公开处刑。” 

来人慢条斯理地说,斜着腰站在牢狱门外,挑着眉等着迪卢克的反应。吸血鬼轻蔑地哼了一声,随着他的呼吸,已经与他的血肉凝固在一起的锁链再次撕扯开伤口,深可见骨。 

“我没什么要说的,你要是没别的话就出去。” 

“为什么这么急着赶我走?你不寂寞吗?” 

青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对方,声音亲切得好似与迪卢克失散多年的老友。 

吸血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微微扬起下巴算是回应。 

他是个轻佻散漫的人类,是人类中身份高贵的存在,似乎被称作—— 

“皇子殿下。”上方的守卫曾毕恭毕敬地如此称呼他。 

靛青色长发的少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仰头敲了敲地窖沉重的石门,语气却满是不容置喙的权威。 

“这名吸血鬼,我要带他上去。” 

这让地牢的守卫们都为难起来,谁也不想承担将吃人吸血鬼放出地牢的责任,但这不代表他们敢于忤逆皇子命令。 

“怎么,”少年垂着眼睫把玩手里的一枚金币,不动声色地等了三秒,再抬起眼时言语间带着和煦温柔的笑意,“信不过我啊?” 

“别那么紧张,我还会把他送回来的,我没记错的话,地牢有时候交接班会有空档吧?” 

凯亚拍了拍守卫的肩膀,俯身侧过脸,贴着那位年轻人的脸颊低声耳语。 

…… 

迪卢克自被抓以来,第一次离开地牢,他跟着青年一路走回城堡顶层的房间,青年的房间并不像他的衣着那样华丽,迪卢克看到桌上一个红蓝黄绿配色的花瓶,嫌弃地皱了皱眉。吸血鬼手上依然挂着手铐,青年走过来将手铐的另一边拷在床脚柱上,于是吸血鬼不得不半跪下去。 

“你是第几代?”青年开口问道,但显然并没有对得到回答抱有希望,他从地上的吸血鬼身边走过去,银制鞋跟在地板叩出清晰的声响,径直走到那层叠沉重的窗帘前。脚尖在地上轻叩了三下,然后耸肩叹了口气。 

迪卢克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动作,青年就猛然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于是纯金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涌进来,飞快地将整个房间涂抹成耀眼的金色。 

吸血鬼赤金色的瞳孔在那瞬间忽闪着变得细长如针,颜色转为深邃绛红,但它只是眨了眨眼,再没有任何动作,默不作声地,就那样任由自己暴露在刺目阳光下。皇子殿下悠哉透过窗户往远处望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去看那只被锁在床柱上的吸血鬼。 

“哦,不超过三代。” 

青年轻轻说,思考了一下,又重新拉回了窗帘,于是两人再次置身于阴影中,他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仍是那一套云淡风轻的口气。 

“再考虑一下吧,直接告诉我会省事很多,就算你不说我也能按吸血鬼代际特征挨个检验,但你也不想被银器在你那破破烂烂的身上再多戳几个洞吧?” 

他这样说着,右手却熟练地抽出腰间一柄银制匕首,一边斜睨着审讯对象,一边启唇拿犬齿咬住左手手套指尖,将那只月白丝绸手套扯了下来。他在细长指间花哨地舞了个刀花,指腹在刀刃上熟稔地滑过去。 

随后,凯亚握着刀扬起手——冰冷金属刺破肌肤割断血管,血腥味在整个房间泛开。 

人类眼都不眨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凯亚将盛了半满深红液体的玻璃碗放到吸血鬼面前,鲜血缓缓泛起一圈圈涟漪。他随意地取了一条丝绸手帕,咬住手帕一角,将手腕那道骇人伤口扎起来。 

“愣着什么,喝了之后先把自己身上那些折了的骨头恢复好,别最后话还没问出来先交代在这儿,回头我也不好做。” 

青年毫无警惕心地背过身去,轻飘飘地说,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而只是在跟普通人打趣。 

“第二代。” 

在许久的沉默后,几乎快要被怀疑是个哑巴的吸血鬼突然出了声,这让青年意外地转过身来,扬起了眉梢,吸血鬼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低沉喑哑,恰恰相反,更像是某种音色清亮如泉水的木质弦乐器——很年轻,又不够圆滑。 

“这么说,你就是前不久去世了的,那位与人类缔结和平契约的初代的——继承人?” 

面前的人一副了然的样子,他打量着地上那碗没被动过的血,突然冷笑了一声。 

“人类与吸血鬼两个种族,已经和平共处百年之久了。我真是搞不明白。” 

青年弯腰逼近,纤长如羽的眼睫几乎要扫过吸血鬼的鼻梁,音调陡然拔高,透出浓重的敌意与厌恶来,原本温和悦耳的声音在一瞬间尖锐冷酷至极。 

“回答我,你为什么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打破这个世界的和平?” 

“我。”吸血鬼迟疑了一下, 

“那个女孩,我没有伤害她。” 

“但是她死了,后续赶到的修女们没能挽救她的性命,这点毫无疑问,昨天公爵一家在悲痛中举办了葬礼。” 

“那里血腥味很重,我被吸引过去时她已经因失血过多而命悬一线。” 

“可据我所知,军队发现你时,你正把獠牙逼近她的咽喉。” 

吸血鬼移开了目光,“我想救她。”,他僵硬地说,摆出一副丝毫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想的样子。 

凯亚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他垂下头,羽睫颤了颤,发出一声带有讽刺意味的轻笑,用细不可闻的音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可真是·····无趣极了。” 

当凯亚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又变成了最开始的游刃有余,他手里翻着那枚金币,继续问道:“但是我听到的消息是你什么都不肯说,先生。” 

迪卢克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他们一味问我如何下手杀了那个女孩,为什么要咬死那个女孩,我没做过,自然无话可说。” 

“该说的我早已经说过,你们不愿相信罢了。” 

迪卢克明白自己当前根本没有什么证据可言,于是他说完就闭上眼睛低下头不再出声,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他眼睛眯起一条缝,看到脚腕处坠着蓝宝石金环的长靴出现在他眼前,他听见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我相信。” 

那位王国的皇子殿下单膝跪地,胸前那束柔顺的靛蓝色长发落到地上,歪了歪头,认真地与迪卢克在同一高度对视,那冰晶似的剔透眸子盛着银灰色的星光,就那样定定地望着他,温柔至极。 

“凯亚·亚尔伯里奇,”他说,“这是我的名字,记不住也无所谓。” 

“我向你承诺,我将给你真相与自由。” 

 

03 蓝水晶与书 

 

“醒了?” 

凯亚睁开眼睛,发现梦境中的吸血鬼正侧躺在自己身边,单手支着头,苍白纤细的手指摆弄着一枚镶嵌银制雕花边框的菱形冰蓝水晶。 

“这玩意儿成色不错,值不少钱。”凯亚随口赞扬,他并不想就梦中的内容对迪卢克提出疑问,他已经独自经历了太多时间,并不好奇那些早已被自己遗忘的旧事。“嚯,我睡着期间你不会就一直这么在我旁边看着吧?” 

迪卢克却在听到这话时微微皱起了眉,神色怪异地看着凯亚,像是对什么感到失望。 

“这是你的东西。”他对凯亚说,“现在物归原主。” 

凯亚摇了摇头,“我是幽灵,过几天就要死了,这种身外之物我戴不上也拿不走,你留着吧。” 

迪卢克有些诧异地打量着他,“那你现在身上穿的什么?” 

“嗯?幽灵的幻术而已,怎么,想让我脱给你看吗?”青年笑眯眯地回答。 

“谢谢,不想。” 

 

漆黑天幕被撕裂出一个紫白色的裂缝,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轰隆雷鸣,暴雨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须臾即至。 

自从凯亚来到迪卢克·莱艮芬德的宅邸,这座古老神秘的城堡越发显得诡异阴森起来,原有的些许人迹也完全消失了踪影。 

“我不明白,留着我对您有什么好处么?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弱小的——毫无作用的死——” 

幽灵话说到半截被轻叩着压住了唇,红色卷曲长发的美貌吸血鬼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拿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右手夹着本书,将书脊往幽灵的嘴上轻轻敲了敲,他另一只手捧着那本烫金的上世纪诗歌选集,正专心致志地读着,像是嫌身边人的喋喋不休扰了他读诗的兴致。 

“既然是做交易,你就得满足我的需求。” 

“哦——?” 

这幽灵拿捏着做作的腔调,故意拖着转了好几个弯的长音,他饶有兴趣地偏头,眼底闪烁出探究和兴致勃勃的光芒。“那么——我还能为您做什么呢?迪卢克老爷?” 

他的眼睛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玻璃珠一样,眸色比常人浅许多,眉毛细细的往上挑着,星芒瞳孔中映出迪卢克的影子。 

这语调多半是不招人喜欢的,因为下一秒,坚硬书脊啪地一声重重敲上了凯亚的额头。 

凯亚承认这种对吸血鬼过去的探究行为对实现他被迪卢克杀死的终极目标并没有什么裨益,但是即便是一心求死的幽灵,有时也会出于兴趣进行一些与目的无关的娱乐活动对吧? 

迪卢克是个性子极安静的吸血鬼,他沉静得像块冰凉的玉石,敏锐而持重,像是孤身走过了太多岁月,于是已经遗忘该如何悲喜。凯亚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吸血鬼都是他这副样子,毕竟他并没有见过其他吸血鬼是什么样子,他生前多半是只认识迪卢克一个吸血鬼,于是死后也只记得他一个。 

他们总有共处的时候,迪卢克总是按照几百年来的习惯在夜幕降临时,到他那藏书浩如烟海的藏书馆去,那里有着挑高的圆拱形玻璃穹顶,抬头入目皆是广袤无垠点缀繁星的苍蓝夜幕,仿佛洒满璀璨钻石的精贵绸缎从顶端洋洋洒洒铺陈下来,将这座漂亮塔楼整个温柔地包裹进去。 

凯亚装模做样地在门外做出敲门的动作,可惜随着他的动作,他的一只手直接穿过了那扇门。 

“咳,晚上好,迪卢克老爷,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得到许可后,他便直接穿过墙壁晃进去,半躺着翘起腿,双手抱在脑后,悬在铺着天鹅绒软垫的飘窗台子上, 

“我想要看这本书,帮我摸一下。” 

幽灵是无法碰到实物的,他只能碰到短时间内被迪卢克触碰过的东西,于是凯亚每念出一本书的名字,那边的吸血鬼就会头也不抬地扬扬手,高处书架中便会有一本书乖巧飘到他手里,然后迪卢克再将那本书朝凯亚扔过去,幽灵稳稳接住后道一声谢,两个人便开始不言不语地各自读一整夜书。 

幽灵逐渐习惯了吸血鬼沉默寡言的性子,恰好他也没什么跟人喋喋不休的习惯和多余的精力。 

迪卢克并不要求凯亚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于是凯亚也乐得清闲自在,他独自一人在世间游荡的时间太久,看戏一般见过了太多悲欢离合,对待感情早已凉薄进了骨子里,对着世间什么事早已都提不起兴趣和干劲了。 

到如今,他想休息了。 

 

04 第二夜 里拉琴与百里香 

 

那个深夜,凯亚出现在迪卢克面前时,看起来十分焦虑急迫,他罕见地在紧锁的眉间透出几分焦躁,拿着铁丝悉悉索索地在那里撬地牢的门锁。 

“安静,你得跟我逃出去。” 

迪卢克听见牢狱外的少年压低了声音定定说, 

“不。”迪卢克站在里面没动,摇了摇头,“我没有伤害那个女孩,我将在法庭上解释清楚,这样不声不响逃走反倒会坐实我的行为,牵连我的族人。”

“你们吸血鬼是不是都像你这样不太聪明?”皇子殿下似乎是被气笑了,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难道你觉得之前来审问你的那些人只是在简单的找你麻烦,到了法庭上你就会被公正对待了吗?你以为法官和陪审团都是什么物种?是人类!而你在他们眼中只是一头长得像人的凶残野兽,是怪物!你难道还指着他们为你主持公道吗?” 

涉世未深的吸血鬼抬起头,皱了皱眉,“但一直以来的法律规定是——” 

咔啪,来人在与迪卢克争辩之余也没落下手上的功夫,沉重的黄铜锁应声而落,在砸在地上之前被凯亚眼疾手快地接住,凯亚一个跨步迈进去,捉过迪卢克的双手,三两下又卸了它手上的镣铐。 

他朝迪卢克伸出了手。 

“那么,你随我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外面的法庭与迪卢克印象中大不相同。 

没有陪审团,没有公证人,没有证人,没有律师。法庭空空荡荡得像是一会儿并没有什么审判要进行。 

“什么时候才能给它定罪啊?” 

“你急什么,还有两个钟头就要开始了,又出不了变数。” 

“我真是不能理解,不会真的有人相信他所谓救人的鬼话吧!那可是以吃人为生的怪物。” 

“审判不过是在文书上随便走个形式,然后趁早将那种东西处刑罢了。” 

两个衣着精美的人议论着从走廊过去,凯亚将迪卢克挡在身后,两个人藏在门页后一动不动。 

“明白了?没有人关心真相,他们只想拿你的性命平息人民的怒火。” 

“听着,”凯亚压低了声音,说话难得带上的不容置疑的果决。 

“我带你逃出去,然后,证明你的清白。” 

凯亚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支开了那条路线上所有的看守,他一路上紧紧牵着迪卢克的手向前奔跑,直到他们看到紧锁的城门。 

“我们恐怕出不去了。”迪卢克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刚才多谢,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凯亚没有理他,他在那边朝一个方向挥着手,随后灌木丛里一阵窸窸窣窣后钻出个人来。 

“快走,我看到监狱那边已经开始动乱了,离开,然后找到真相回来。”金发碧眼的女性骑士用钥匙打开那道小门,出声催促他们。 

“谢了,琴,回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凯亚点了点头就又把迪卢克拽了过来,看着迪卢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说话倒是很洒脱。 

“发什么愣,我既然敢劫狱,心里自然就是有数的。” 

“但是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你的案情很蹊跷,明眼人都该看得出来。再说,那位小姐可是养了个精灵当干女儿,以后有机会,我带你见见,小姑娘可爱得很。” 


然后,他们向前跑起来。 


风将他们的头发怀抱住,在青空中高扬起来,额前的发丝逐渐凌乱遮挡住了视线,他听见风声,他感受到脚下的石板与沙砾,他嗅出空气中潮湿松木的气息。 

等到他们终于跑出都城之外,天边已然被染上金红的色彩,晨曦透过云层,将灰暗的云层染成鸢尾花般的浅蓝色,阳光终于从漫长黑夜中逐渐漫上来,明亮得刺眼。 

“你叫什么名字?”凯亚双手支在膝盖上,弯着腰喘着气问。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明烈而滚烫。 

吸血鬼并不会应为这样的奔跑而疲惫,但他却感到了一丝因心跳错拍引起的气短。“迪卢克。”他回答。 

“迪卢克·莱艮芬德。” 

······ 

迪卢克被凯亚一路拉进了一家酒馆,他们走了半天来到了另一个镇子,凯亚表示自己需要去见个人,嘱咐迪卢克在这里等他,不要被这里的居民发现他吸血鬼的身份。 

迪卢克顺从地点头,到角落里拉开椅子坐下,他明白这多半只是对方离开的接口,凯亚将自己从监狱救出来已经仁至义尽,自然没有还要被自己继续牵扯进来的道理。 

“你喝点儿什么?”凯亚熟门熟路地在柜台点了杯特调酒,顺口问道,“别客气,我请。” 

“葡萄汁。”红发的吸血鬼微微沉默了一下回答。 

“对不起,我没笑,真的。”凯亚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着说,迪卢克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对面递过来的紫红色液体。 

凯亚往柜台丢了几枚金币后往外走,他走到酒馆门口,推开半扇木门,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冲迪卢克挥了挥手,逆着光,肤色是偏深的麦色,透亮的蓝色眼睛盈着笑弯起来。 

“等我回来啊。” 

他这样说,神情是干干净净的认真,这和他本人玩世不恭的气质实在不大相符,透出一股夸张的滑稽来。 

但是迪卢克却突然毫无来由地觉得,他或许真的会回来。 

 

后来夕阳一寸寸沉没,酒馆逐渐燃起灯来,火苗在油灯的玻璃罩中摇晃,迪卢克谢绝了柜台的姑娘询问是否需要把葡萄汁续上的询问,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朝门外看着,等着。 

与朋友喝高了的醉汉醉醺醺地从迪卢克身边挤过去,却因为走的东倒西歪一下蹭掉了他的兜帽。“不好意思啊小哥。”醉汉醉眼朦胧地回过神去看自己刚刚撞了的人,却一下看到了那头红得刺目的长发。 

“你···你是····?” 

随着迪卢克血红的长发散落下来,迪卢克还未来得及将帽子戴上,酒馆里的人们在看到迪卢克赤色双眼的瞬间都往远离他的方向退了一步,空气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吸血鬼?” 

 

凯亚回来时,听到酒馆门口吵闹不堪,人群潮水一般不断挤入逼仄狭窄的酒馆,咆哮声、尖叫声、怒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一位妇女急匆匆地拉着自己的孩子从人群中跑出来,她低着头不厌其烦地跟手里牵着的孩童嘱咐着,不要接近那些奇怪的人,很危险,他们跟你不是同类。

他们是会杀人的怪物。


凯亚拉起兜帽,心里大致有了些对当前情况的推测,于是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挤进人群。 

拥挤的小酒馆里,自动以迪卢克为中心空出了一个圆形空场。 

破碎的玻璃碎屑混落在他的发丝间,深红的酒液顺着吸血鬼的发丝滴答落下,迪卢克低垂着眼睛,他看上去有些狼狈,脖颈上有些许细小的血口子,被泼湿的红色卷发贴在脸颊上,可他却只是在那里任由人群将酒水、果皮、玻璃酒瓶扔到自己身上。 

那对鲜红的眸中,平静而淡然,如神明一般事不关己地注视着身边因恐惧而暴怒的人群,无悲无怒。 

“各位让一让哈,别在这儿挤着了怪给别人添麻烦的。” 

那声音不大,音调很轻巧,尾音阴阳怪气地向上挑起来,在一片叫骂声中却显得格外突兀,一个身形高挑的蓝发青年试图把拦在自己前面的人墙扒拉出一个缝来,但是因为一直失败的原因,不得不在原地挥着手一跳一跳地叫他的名字。 

“迪卢克!迪卢克!看我!我在这儿!” 

于是一直像个没有感情的雕塑一样的青年像是终于活过来一样,他扶额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凯亚走过去,人们不敢真的去靠近他,所以迪卢克走到的每个地方都让了出来,最终,凯亚身边的人群往后退去,迪卢克出现在了凯亚面前,于是凯亚歪头朝迪卢克笑了笑,朝迪卢克扬了扬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无比自然地说:“我回来了,走吧?” 

他像是全然不在意身边人的目光,他就那么温和地笑着,双眼望着迪卢克,不闪不躲。 

 

他们没走远,凯亚就拽着迪卢克躲到了一个小巷子里,他神色相当凝重,压低了声音郑重其事地对迪卢克说:“刚才用酒瓶扔你扔得最开心的都是哪几个?” 

“你等着,一会儿敲他们两闷棍,敲完咱们就跑。” 



“最近饥饿的吸血鬼袭击人类的事件发生越来越频繁,知不知道治安队那群人一天天都在干些什么。”凯亚伸手拂去迪卢克发丝间的玻璃碎屑,他比迪卢克微微高出一些,动作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 

“怎么不还手?明明对你来说很容易吧?” 

“和平是百年前无数生命换回来的,不仅仅是你们人类的,还有吸血鬼的。” 

凯亚像是听到了什么过于奇特的发言,他眨着眼睛看迪卢克,像是之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迪卢克,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实在是一个天真固执得可笑的家伙?” 

“你不是也和我一样?”吸血鬼挑了眉反问,“所以才违背国王的意志带我逃出来。” 

凯亚不着痕迹地苦笑了一下,轻轻地说:“哈····你说得对。” 

“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那声音忽然又轻快起来,凯亚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塞给迪卢克,“看看?” 

迪卢克愣了愣,包裹不重,摸起来似乎是木头,他低低道了声谢,将上面木线打的蝴蝶结扣解开。那里面是——一把琴。 

凯亚见迪卢克好像没什么反应,颇为刻意地咳了一声, 

“里拉琴,七弦黑胡桃木,我给你选了一把木纹非常漂亮的,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会的,我父亲曾经教过我。”吸血鬼动作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后手指就流畅地从琴弦上滑过,清透而柔和的音色如春日泉水一般流淌出来,带着和谐的回声共鸣,显得空灵而温润。 

“我知道这种东西实在不太适合逃亡的,所以,姑且当作是恭喜逃狱成功的礼物?等你自由那天——” 

“就用它去弹一首歌颂自由与公正的曲子吧。” 

他贴上来,举起双手拉起黑色斗篷的兜帽给迪卢克盖上,又往下拽了拽,直到把那对红宝石似的眸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离开了那个镇子,晚上就宿在荒野树林间,凯亚负责架起篝火点燃木柴,迪卢克主动提出去狩猎。 

“你也看到了,最近吸血鬼和人类之间的关系很紧张,公爵女儿出事导致大量国民对现有制度产生了不满,得不到足量的鲜血又反过来使部分吸血鬼开始出现攻击人类的倾向。社会舆论不利于你。” 

“既然你说不是你做的,那就去调查公爵女儿失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语速飞快,“军队抵达的时机把握的很准,是有人故意想要嫁祸给你的。” 

凯亚注意到迪卢克脸上似乎还有被玻璃划出的深深的伤痕,吸血鬼的恢复能力似乎被削弱了不少,他思索了一下,拉住起身要离开的吸血鬼。 

“呃….你需要吃东西吗?我是说,我其实可以——”凯亚扬了扬手,迪卢克眼尖地看到他的手腕上还有着上次割破放血留下的疤痕。 

“不,我不需要你的血。” 

迪卢克摇了摇头,直白地说:“我是第二代吸血鬼,由初代亲自赐予初拥,并不必须依赖鲜血才能活着,只有生命垂危或者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时,才会有摄入血液的冲动。” 

“我可以理解为你比较先进,可以通过食用人类的食物来维持生命?” 

最后一步,凯亚把装了百里香粉末的小瓶子在烤肉上方磕了磕,之后将手里滋滋冒油的烤肉递给迪卢克,之后撑着脸看着他,冰蓝色的十字星瞳孔中闪动着探究的光芒。 

“这样来看,你似乎是比我们高等很多的生灵。” 

迪卢克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后接过了凯亚手里的烤肉,烤肉在香料的作用下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人类并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迪卢克闷头咬下去。 


“女孩儿的失踪并非无迹可寻,做事的人处理的不够干净,我找我的情报网问过了,他们留下了不少蛛丝马迹,有个镇子的人在女孩失踪的前一天看见了她。” 

“好,那就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哦?这么信任我?” 

吸血鬼坐在高树枝头,望着远方浮在天面中的一轮皎月,银色月光洒落在他赤色长发上,无缘由地像是极寒雪原中覆盖冰霜的一挂殷红冬青。火已经燃尽了,边缘燃成银白的焦黑木炭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发出细小炸裂声。 

“我有时候,在某个瞬间,会觉得你和我很像。” 

迪卢克说话的音量总是没什么变化的,但凯亚总能把他说的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这兴许是吸血鬼的一点种族优势, 

“顺着那点模糊的感觉追过去又无迹可寻,可偏偏就是没来由的觉得,我和你似乎有着相似的想法。” 

 

05 酒精与蒙布朗蛋糕 

 

凯亚在睁开眼睛的瞬间感到头痛,于是他索性又把眼睛闭回去,把头买在枕头里翻了个身。 

“今晚梦里的内容,太多了吗?”迪卢克皱了皱眉,他迟疑着轻轻拍了拍幽灵的背。 

“您不用担心我。” 

“我只是许久没有躺过床了,所以觉得还挺舒服的。” 

凯亚觉得他需要理清一下思绪和记忆,这几天大量的信息入洪水一般涌进来,他原有的想法似乎逐渐有些动摇了。 

你并不想继续活着,如今他必须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这点。 

他找了迪卢克太久了,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信念支撑着他——找到这个人,他将给予你解脱。自然,他们生前一定是有纠葛的,可那又如何呢。他唯一担心的是,迪卢克会拒绝遵守自己的承诺,不肯放他前往死亡的终点。 

迪卢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对惯来沉静的暗红眸子中跳动起期许与雀跃的光芒,于是他望着凯亚,语调中竟听出几分紧张来。 

“或许你······想喝一点酒吗?” 

“不,我尝不出味道的。”凯亚耸了耸肩,“所以就算你给我喝其实我也····”他止住了话头,因为眼前的俊美吸血鬼在遭到拒绝的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失落下去,凯亚默默移开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临时生生转了话题,“我也挺期待的。” 

“我可以为你调一杯酒。” 

凯亚饶有兴趣地望着迪卢克,倒是从那语速略快的话里琢磨出了些雀跃来。 

晨曦无愧是远近闻名的酒庄,调酒室里琳琅满目的酒瓶多得吓人。松木吧台里,迪卢克纯黑的衬衫外套了一件收腰马甲,一头浓密的火红长卷发高高扎成一个高马尾,动作干脆利落地摇晃着摇酒壶。 

“它有复杂的果汁配比,廊酒的草本气息,君度的橙花香,还有杜松子酒和樱桃利口酒,能够兼顾清爽与微酸,菠萝汁打出的泡沫细腻而丰富。你曾说这杯酒很像你家乡的秋天。” 

迪卢克将那杯酒放在台子上,在科林斯杯的杯口放上一小片橙皮,酒的颜色呈现出浓艳的粉橙色。 

“这是你教我的,入口很苦,所以会觉得有些涩口,但它有着非常充裕的香气,口感层次丰富而后调柔和,我加了更多的苦精,因为基底是威士忌又加了大量碎冰,有迷迭香和雪松的气息。” 

吸血鬼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他低垂的眸子罕见的显示出温柔与缱绻,整个人仿佛坠入旧事的深海,逐步迷失于回忆与追念之中。幽灵一时不知道此时此刻迪卢克眼前的人是自己,还是那个早已凝固在时光中的旧日虚无幻影。 

“这款你应当会喜欢,你曾经跟我提起过,是高度的烈酒,很辛辣,在龙舌兰的基础上加入苦艾酒——” 

凯亚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迪卢克。” 

吸血鬼突然听到青年幽灵在轻声唤他的名字,于是他抬起酸涩的眼睛,那对温柔而清透的蓝灰色眼睛就那样如过去一般望着自己,只是这一次,那浅色眼底不带半分情绪,缺乏感情的眼神映到迪卢克眼里,刺得他双目发痛。 

“我想了想,还是想要提醒您一件事。” 

他举起高脚杯,朝迪卢克的方向敬了一敬,将杯中颜色漂亮的酒水一饮而尽。 


“迪卢克老爷,我已经死了,真正的我在许多年前就死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缕求死不能又无处可归的可悲灵魂。如今的我成不了谁的依靠陪伴,也担不了情感寄托,我不想要责任了。” 

“我已经不想继续活下去了,我希望你杀了我。” 


迪卢克像是突然卸了力,他依然站得笔直,却无由透出满心疲惫来,他摘下调酒用的手套,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再也没看凯亚一眼,他一直走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顿住脚步冷冷地放下一句话。 

“我会遵守和你的约定,但一切结束之前,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这句话。” 

之后整晚,凯亚都没能再见到迪卢克。 

“早上好,凯亚少爷。”等到天刚刚破晓,庄园内唯一知道迪卢克吸血鬼身份的女仆长爱德琳叩响了房间的门。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精巧的托盘,里面放着三枚刚烤出来的蒙布朗蛋糕。 

“迪卢克老爷有事出去了,他临走时委托我来为您编织第三夜的梦境。” 

“这是我新为您烤的,我用了今天秋天的栗子泥,考虑您的口味加了红酒,这次的黄油品相很好,口感应当会更加细腻醇厚。” 

她把蛋糕放到床头,碧绿色的眼睛像是一波温暖春水,声音中透出浸在过去的悲伤。 

“我曾经答应过要做给您吃的,算是我一点没能达成的心愿,贸然如此,抱歉。” 

“我感到很荣幸,亲爱的小姐。只是我有些好奇,迪卢克老爷今晚有什么急事吗?” 

金发的漂亮姑娘垂下眼睛,温和地说,“并无大事,请别担心,我很有经验,在过去迪卢克老爷许多日夜里,一直都是我来为他编织幻境帮助他陷入漫长沉睡,以此来逃避现实的痛楚。” 

她的双手不似迪卢克那般是毫无温度的冰冷,甚至非常柔软。她轻柔地抚摸着凯亚的脸颊,眼神温柔而又充满怀念。 

“更何况,今天的梦境,原就是我的故事。” 

 

06 第三夜 糖果与匕首 

 

这个边陲小镇位于发现女孩死亡的森林的不远处,镇上的人并不富有,但是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这里的气候总是温暖而潮湿,人们依靠种植葡萄和柑橘谋生,空气中常年带着水果清甜的气息。 

镇子门口便是个一对老夫妻经营的卖花小车,两位老人年纪看上去已过古稀,笑呵呵地朝迪卢克和凯亚打招呼。 

“年轻人啊,要不要买束花?” 

凯亚买了一束白雏菊随手递给旁边的迪卢克,随后从怀里掏出死去的女孩的画像温和地向老人问道,“您每天在镇子门口卖花,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老人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歉意地表示年纪大了记不住事情,两人身后却向响起一个女孩脆生生的声音。 

“我见过她。” 

“她当时和自己的家人们在一起,后来她的父亲独自带她往森林的方向去了,就没有再回来过。” 

迪卢克转头看了凯亚一眼,凯亚也恰好朝他看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你可能过几天就会易容分身了。”凯亚低声笑着说。 

按照证词,那天,公爵应当在都城处理公务,他不应当出现在这里。吸血鬼并没有易容的能力,更何况迪卢克只是一只独行的吸血鬼。 

然而女孩的证词只能作为线索而不是证据,无法在法庭上证明迪卢克的清白,根据女孩死后的伤口鉴定,她应当是被咬死的,死于失血过多,如果镇上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她恐怕是被自己的父亲当作了陷害迪卢克的牺牲品。因为从来就没有什么掳走他女儿的犯人,所以才会查不到凶手,人们就会怀疑是非人生物犯下的罪行。”

这不是一项可以让人信服的指控,尤其是当女孩的父亲是王城公爵的时候。

“你叫什么名字?”凯亚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单膝蹲下,与女孩保持平视。“爱德琳。”女孩回答。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在等我的爸爸回家。妈妈告诉我说,他要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瘦小的女孩抬起手拉着凯亚的衣角,浅褐色的眼睛单纯明亮。 

“先生,什么是战争呢?” 

凯亚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一些贪婪又愚蠢的人想用一场交易,用雏菊、糖果和漂亮的布娃娃来换取枪炮、坟墓和沉甸甸的黄金。” 

那女孩低下头想了许久,最后她抬起头,拉住凯亚的衣角。她说:“我需要战争,先生。” 

她匆忙跑回不远处一间小木屋,然后跌跌撞撞地一路飞奔回来,一手拿出用皱巴巴的糖纸包裹着的糖果,另一手举着破旧却勉强称得上干净的布娃娃,认真地递给两人,怯生生地问。 

“我能用这些,和你们换取黄金吗?” 

女孩似乎因布娃娃上的补丁而感到羞愧,于是她低下头不安地说 

“我只有这些了,如果您愿意等我几天,我还能再去打工换到一些饼干。” 

“因为我们没有钱,爸爸才会被抓走加入军队的,如果我有了黄金,我就能去军队带他回来······我很想他。” 

凯亚伸手接过了那些糖果,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抓住女孩拿着布娃娃的手,将娃娃还给了她。“这些就够了,我们身上也没有太多钱,不过应该足够你换回你的父亲了。” 

凯亚转身打算继续去别的地方打听,走出几步突然发现迪卢克站在了原地没动。“小孩儿,这个给你。”红发青年从腰侧摸出了一把铜制刀鞘的匕首塞给爱德琳。 

“以后别听别人说什么信什么,这人随口胡说骗你的你也信。” 

迪卢克转过身往凯亚的方向走,凯亚挑着眉玩味地看他,“啊呀呀,那你送人家小姑娘这种东西就合适吗?” 

迪卢克不搭理他,甚至白了他一眼。 

“吃吗?”凯亚给迪卢克递过来一颗糖,淡粉色的玻璃糖纸里包着一颗浅金色的糖果,迪卢克剥开放进嘴里,不出所料是橘子味。 

“先生!请等一等!”身后传来女孩的叫声,两个人愣了一下回过头、 

“先生。”原本已经转过身的女孩突然又停住了脚步,朝迪卢克跑过来,站在距离迪卢克一米的地方,无比郑重地说。 

“谢谢您。我会记住的,您是一位非常好的人。” 

她飞快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朝回家的方向跑去,瘦小的身影在地上留下一道单细的影子。


太阳就快要落了。


等到他们与女孩分别了一段时间后,远处突然起了骚乱,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马匹的嘶鸣。似乎有人正在高声叫嚷。 

“封锁整个村庄!不要让任何一个人逃出去!” 

“是国王的军队。”二人相视一眼转身准备先离开。身后却传来凄惨的呼救声和哭号,紧接着就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焰燃烧的滚滚浓烟。听到居民被杀的惨叫,两人猛然顿住逃跑的脚步往后看,突然意识到,并不是他们的行踪暴露了,而是那些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抓住他们两个,对方的目的是——屠杀这个小镇。 

对于那些身披铁甲腰佩长剑的士兵而言,再没有比屠杀一个无辜的村子更容易的事了,盛满纯白与嫩黄雏菊的竹编篮子被打翻在地,随即就被后面来的马匹铁蹄碾成了碎屑揉入尘埃里。刚刚熟成的葡萄被踩烂,果肉与汁液喷溅出来。 

迪卢克与凯亚躲在燃烧的房屋后面一边观察着情况一边往前走,迪卢克突然猛地钉在原地,将伸手将凯亚已经迈出去的步子拽了回来,就在他们五米原的左手边,一把剑矛猛然刺入女孩的身体,那细小的身躯被高高挑起来,挣扎抽搐了一下就不再动弹。 

那个应该回家的女孩就这样死在了他们面前。 

她尚且稚嫩、娇艳,衣袋里怀揣着对未来沉甸甸的期冀,手里还紧紧抱着那柄迪卢克送她的匕首,却不曾将匕首拔出鞘。 

那柄小巧的匕首掉在了地上,摔出清脆的声响。 

“对方人数太多了,迪卢克,保险起见我们现在应该先离开。”凯亚闭了闭眼睛,伸手去拉迪卢克,对方却像被焊在了地上一样,看着周围一片惨不忍睹的人间地狱。他突然朝远离凯亚的方向退了一步,他垂下了眼睛,睫毛挡住了目光。 

“凯亚,你要知道,我并不是人类。” 

“哈?!你这时候说这话做什么,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人类——” 

凯亚的话说到一半,因为大量滚烫而粘稠的鲜血溅到他的脸上,带着令人反胃的铁锈味,大片大片的红色遮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场碾压式的,来自更强大和美丽的生物,无情的屠杀。 

迪卢克仿佛一簇赤红火焰,瞬间在无数个角落燃起,他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那些士兵身前,对方还没来得及掏出武器就被扼断了喉咙。鲜血在空中跃出破碎的弧线, 

他的目光冷酷而坚定,像是毫不留情咬断猎物咽喉的野兽。

迪卢克回头看向凯亚的方向,就在那瞬间,他脚下仅有一息尚存的士兵突然暴起,像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银制的小刀闪着寒光,下一秒就要捅入吸血鬼的胸膛。 

“噗嗤——” 

血肉破碎的声音响起,刀锋划过迪卢克的肩膀,迪卢克的手直直穿透了那名年轻士兵的胸口,他微微扬起手,那具尸体双脚离地被悬在半空中,混合着不甘与怨恨的双眼至死都不曾合上,鲜血从迪卢克白皙的指尖滴滴答答地淌下来,他眼底平静无波,那张平日里总是漂亮干净的脸上,血迹斑驳。 

他们看到浑身是血的女孩玻璃珠似的眼中不断滚落泪水,在脸上糊成一团的鲜血与尘土中冲刷出道道交错沟壑。 

她向迪卢克和凯亚伸出手,颤抖着,哭泣着,挣扎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能救她。”迪卢克咬了咬牙,看向凯亚。 

那个目光总是温柔的青年,却侧开了头,表现出一种丝毫不近人情的冷酷。 

“不。”他说。 

迪卢克怔了一下,他整个人紧绷起来死死盯着凯亚,似乎难以理解身边人的意思。 

人类青年垂着头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迪卢克,我说——不要把她变成吸血鬼。” 

 

07 雏菊与银子弹 

 

床头矮柜上摆了一只矮圆的彩色玻璃瓶,里面装了清水,青翠的枝梗上是几支柔软洁白雏菊,嫩黄色的花蕊上还托着水晶似的水珠,窗子开着,风轻缓地扬起纱帘吹进来,小巧的花盘微微晃动,凯亚醒来看见花瓶里的雏菊是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突然听到楼下传来酒瓶破碎的声音,似乎是联想到那些价值连城的瓶装黄金恐怕要洒了一地,凯亚颇为心痛地捂着胸口皱了皱眉。 

 

男人咬牙切齿地将酒庄地下的藏酒摔得粉碎,由于昨天晚上这里的主人不在城堡里,他侥幸逃过了城堡里的佣人潜入进来,报复性地想要将这个毁了他酒厂生意的地方砸烂。 

“摔够了就记账上,要赔钱的。”门口忽然传来冷冷的提醒,从上面通往酒窖的楼梯顶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了一个人,男人吓得一哆嗦,他居然完全没听到半点动静!那么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对方逆着光,看不清楚面容,可那对眼睛却在黑暗中透着血色的红光,男人在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被天敌捉住动弹不得的猎物,恐惧自天性之中肆意生长出来。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尖叫起来。 

“你······你果然不是人!你是传说中灭亡许久的吸血鬼!” 

“对,我是。” 

迪卢克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扬起手准备抹掉这个人记忆,却看到男人从身后掏出了一把枪,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与得意洋洋的神情。

“那么,就算我把你杀了也没关系对吧,毕竟你是只怪物啊。” 

两声枪响,子弹的速度很快,迪卢克偏开头,银制的子弹深深嵌入了酒窖的墙壁中。“用银做子弹?”迪卢克轻笑了一声,“是我最近疏忽了,你之前就调查我?” 

“怎么了?进老鼠了?”迪卢克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随后,男人看到一个漂浮在空中的长发男子绕过了迪卢克,那绝不是活人,而他此刻正慢悠悠地靠近自己。 

“呦嗬,您这儿晚上还有客人啊?” 

“你······你别靠近我!”男人举起了枪,手慌乱地就朝着那幽灵扣下了扳机,砰砰砰三声枪响落下,那只幽灵在他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刚松下一口气,突然觉得身后一冷。 

“嘘,安静一点。” 

那只在空中时隐时现的幽灵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随着肩膀传来冰冷的触感,紧接着寒意就渗入四肢百骸,仿佛极寒的冰雪流进骨血,从四肢末端开始麻木僵硬,他感到自己正在溺亡于寒冬中深不见底的冰湖,周身只剩下绝望与漆黑。 

“既然是别人的秘密,还是忘了吧。”他听见一个温柔至极的声音在他耳畔轻声说。 

 

望着远处那个因为忘了自己来时的路所以到处乱转的男人,迪卢克淡淡地说:“这种人很好解决,你不需要出手帮我的。” 

“别客气,毕竟我还得指望着你杀我呢。” 

凯亚将自己体内的那颗子弹拿出来,他没有痛觉,银制的物品能够对幽灵造成的伤害也非常微弱,完全达不到让他受伤的地步。 

这动作却是先让那边的迪卢克看不下去了,他别开脸沉默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 

“你倒是习惯了?” 

“既然能用简单直接的手段达成目的,为什么要费工夫去绕那些弯路?” 

迪卢克不知可否地扬了扬眉梢,坐在他的扶手椅上双手交叠置于唇边,静静地望着凯亚,他说:“你忘了。” 

你这算什么简单直接,凯亚·亚尔伯里奇,你不过是卑鄙的,自私的,永远都把自己当作那个最适合拿来牺牲和舍弃的人。 

“这下你应该懂了吧。“凯亚飘到迪卢克面前,漂亮的桃花眼轻佻地扬起来。 

迪卢克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你们幽灵的距离感都那么差吗?” 

每个幽灵的形成都有因果,他们滞留在人世间,因为还有未了的心愿与牵挂。 

“一个人。” 

凯亚朝迪卢克竖起一根手指。 

“他们在死去成为幽灵的那一刻起会和一个人建立起联系。” 

“在正常状态下,我不能接触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瞧。” 

凯亚满不在乎地让那些子弹反复穿过他的身体,迪卢克有些忍无可忍地把他拽到了自己旁边。 

“幽灵在死后,只能触碰到一个人,还有那个人短时间内触碰过的物体,可能是杀死他的人,可能是他死前最记挂的人,可能是他的仇人或爱人,总之——” 

“那些在死前太过念念不忘的执念,化作无数锁链,将幽灵牢牢束缚在这世间。” 

凯亚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他一下把手撑在迪卢克的椅子背上,俯身凑近问道。 

“所以——你觉得,为什么是你?” 

迪卢克看着凯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某种浓烈的感情仿佛要控制不住地渗透出来。 

“因为,你因我而死。” 



“我没想到你会完全不记得我,”迪卢克语气中似乎透出一点怨恨。

“你知不知道死得越惨的幽灵,灵魂破碎得就越厉害,生前的记忆就越淡薄?事实上,因为大多数幽灵的执念之人都只是凡人,所以它们不过飘个五六十年,那个人一死他们也就跟着该下地狱下地狱该上天堂上天堂。” 

凯亚翘着腿,坐在迪卢克旁边另一把藤条扶手椅上,抱着胳膊跟迪卢克抱怨。 

“结果你是个老不死的,硬生生让我拖了三百四十年!” 

他有些惊讶地看到吸血鬼总是波澜不惊的深邃眼底似乎沾染上了些许愧疚的色彩,这让凯亚感到了周身的不自在。 

“三百四十年,确实太久了。”他听到对方垂下眸子轻声说,“所以你就彻底把我忘了,甚至在第一次见我时就要求我亲手杀了你来作为对我的报复吗。” 

于是凯亚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高傲矜贵的吸血鬼露出这样沉重的悲伤神色,他却觉得早在几百年前,他应当也曾见过,然后他看到迪卢克试探着,抓住了自己的手。隔着那层皮革手套,他却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炽烈温度。 

凯亚望着迪卢克——死了几百年的幽灵胸腔内早已消失了几百年的心跳仿佛突然再次疯狂鼓动起来。 

滚烫的,疼痛的,悲伤的。 

毫无缘由的剧痛让他感到窒息,他望着迪卢克,手轻轻颤抖着。 

他的灵魂,这缕在岁月中早已残破不堪的脆弱魂灵,此时此刻疯狂嘶吼着要拥抱眼前的那个人,想要声嘶力竭地诉说爱意,想要余生再不分离。 

 

08 第四夜 篝火与酒 

 

这里刚刚下了场雨,土地潮湿而松软,透出浸入冷气的腐朽松木与青草混杂的气息。他们隐藏在郁郁树影下,尝试着想将搜集来的潮湿木枝点燃。 

凯亚低头用力敲打着那两块火石,细小的火星在黑暗中不断往外跳出来。 

他们在逃出来的路上各自多少还是受了一些伤,所幸不算太严重,迪卢克突然的暴走救下了那个小镇剩余居民的性命,但是如此横祸依然给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变故,他们也不宜在那里多留。 

更何况······ 

凯亚转头看了一眼在一边专心捡树枝的女孩,长叹了口气。 

“你在因为我把她变成了吸血鬼所以生气么?” 

迪卢克提着一只野鸡走过来,闷声问道。 

“无所谓,你本来没有义务要听从我的指令。”凯亚扬头将垂到额前挡住眼睛的一缕湿哒哒的头发顺到后面,抹去眼睫上落的水珠,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不明白,你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而遭到通缉与猎杀吗?” 

“那个孩子,在最后时刻对我说。” 

迪卢克再次皱紧了眉,想是在考虑该以怎样的语调说出这句话才恰当,最后只是用最平板生硬的语气重复出来。 

“救救我,我不想死。” 

凯亚低下头摆弄那些木柴沉默不语,最后他用气声细不可闻地骂了一句,“笨蛋。” 

“王国为什么在征兵?”迪卢克把那块一直打不着的火石从凯亚手里拿过来,两三下点燃了篝火,木柴在橘红色的火苗中噼啪作响。 

“谁知道,兴许是为了以举国之力将我们两个逮捕归案?” 

“看征兵规模与范围,征兵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和我们出逃的时间对不上。” 

凯亚淡淡地瞟了迪卢克一眼,自认倒霉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说,问你个问题,你尽量客观一点回答,百年前的战争,你觉得吸血鬼和人类那边是正确的?” 

“······我并不认同人类出于对异族的恐惧和猜疑就贸然开战的做法。” 

“事实上,一直以来,我是讨厌人类的,他们总是贪财又怕死,脆弱又无知。” 

迪卢克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瞟了凯亚一眼,咬了咬牙继续开口。 

但是那个女孩,分明也是如此,在这些人性弱点上与其他人类没有一点不同,但迪卢克却并不讨厌她。凯亚,他也不讨厌。这些话,他没有对凯亚讲出来。 

“我的母亲死在了那场战争里,哪怕她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怀着想要与人类和平共处的期望。她的一生都在研究如何才能使血族不摄入人类血液也能生存,然而最后,她却毫无防备地被人类的匕首刺穿了心脏。” 

“她原本不会那样轻而易举地死去。那段时间,她为了找到吸血鬼不通过人类鲜血存活的方法,一直在自己身上做实验,整整一周的时间没有摄取人类一滴血,这让她的身体较于平时过于衰弱,等我父亲赶到时,一切已经晚了。 ”

迪卢克的话就此戛然而止,因为篝火边的女孩高兴地宣布烤鸡已经做好了,她谨慎地在烤鸡微焦的金黄表面洒上凯亚在上一个镇子里买的百里香、迷迭香和黑胡椒粉末,紧张地等待着两个人的评价。 

“嗯,不错,比你旁边那位烤的强多了。”凯亚撕下一只鸡翅膀如是评价。 

迪卢克拒绝接受这个评价,但是他同样赞扬地朝爱德琳微微点了点头。 

凯亚照常拿出自己偏爱的几瓶酒,一边喝一边跟爱德琳闲聊,从一开始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迪卢克脾气多么的臭,到最开始只啃两个苹果的吸血鬼居然主动问起自己香料的名字,最后讲到他们未来的里拉琴与酒。 

迪卢克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听着,直到他听见女孩轻声问道:“等证明了迪卢克少爷的清白,我们还能一起生活吗?” 

迪卢克的动作在一瞬间僵住了,于是他这才意识到,因为他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所以并没有觉得如今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他甚至对这样的陪伴产生了贪念。可凯亚不一样,等此事了结,他就该回去了。他还有余下的大好人生与光明前程,他该继续回去做他那万人敬仰爱戴的皇子陛下。 

迪卢克垂着眼,摇了摇头,“不,爱德琳——” 

“好啊。” 

迪卢克猛地转头看向凯亚,愣愣地看着他风轻云淡地给手里的烤鸡翻了个面,然后伸手揉了一把女孩柔软的发顶。 

“我想想,我们可以去个位置比较偏僻的山间小镇,盖一座房子,养些动物,种些葡萄?说不定以后我们还可以做酿酒的生意,啊,记得在院子里给我摆两把安乐椅。我希望院子里能有冬青树和银杏,苹果树和槭枫。” 

篝火照旧噼啪地燃着,青年的眼中似乎真的有些期许和憧憬,他银蓝色的眼睛看上去就像是点缀星芒的夜空。 

“那我,我很擅长做女仆的!我会烤很多甜品!邻居都很喜欢我烤的栗子蛋糕!” 

“哈哈哈那我还想要个酒柜,最好还是那种地下酒窖吧,用来摆我收藏的各种美酒。” 

“要一间书房,抬头就能看见星星。” 

迪卢克的突然加入让那两个人都一时讶然呆愣在那里看着他,迪卢克若无其事地望回去,“嗯?怎么了?都看我做什么。” 


“要是给我们的庄园起个名字的话。” 

“就叫晨曦,如何?” 


爱德琳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下变得明亮,迪卢克看着那边笑吟吟像是在等待自己意见的凯亚,低头轻轻笑了出来。 

“嗯,是个好名字。”他听见自己说。 

他们生起的火堆还剩些残留的温度,小姑娘裹着毯子已经在帐篷里睡了过去,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晚风将他们身边的枯叶纷纷卷起来吹到远处。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你不回去吗?”迪卢克突然开口问道。 

他听到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飘飘地回答。 

“嗯,真的,能算是我的愿望。” 

迪卢克尚未来得及琢磨这句话中暗藏的深意,他身后的人突然把头往后一靠,与他背靠背坐着,毛绒绒的柔软发尾一下下蹭着他的脖颈。 

“嘿,你喝不喝酒?” 

凯亚仰过身来,将头靠在迪卢克颈间,双目中像是落进了满眼银月的光华,殷切地问道。 

“我知道你之前不喝,只是觉得,你真的不想尝试一下么?就此醉去一了百了的感觉。那些让你痛苦挣扎,迷茫无措的事都会被忘掉。” 

“不想。”迪卢克摇了摇头,“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那些事都不会因为醉酒而消失。” 

“你这人啊。”凯亚闭上眼摇头,“我真是服了你。” 

于是酒鬼屈起一条腿,一只手支在身后,仰头提着酒壶往自己嘴里倒酒,那些晶莹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进衣领,将丝绸衬衣的领口浸成了深色。或许是喝得太急,凯亚因为呛到而弯腰咳嗽起来,他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颤抖着,咳出眼泪来,迪卢克慌忙接过酒壶,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常识去轻拍青年单薄的背,他咳了一会儿,抬头时眼尾已经泛出殷红,却只是从迪卢克手里把酒夺回来,扯出一个笑。 

他说:“这酒真烈,不是么?” 

“只这一次。” 

于是凯亚诧异地看着迪卢克将酒壶从他手中夺取,酒液将吸血鬼的唇色浸成了玫瑰花瓣的嫣红。 

迪卢克多半是对自己能喝多少心里完全没数的,凯亚如此判断着。因为他直接给自己灌了半壶酒然后下一秒就不省人事倒了下去,吸血鬼醉酒时很乖巧,看起来安静而无害,白净的两颊还泛着酡红。 

凯亚轻轻晃了晃迪卢克,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他扶着迪卢克自己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又小心地把他放到毯子上躺好。 

“算啦,就这样告别也挺好。”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却注意到那早已落尽了叶子的椴树枝头,居然还透着点苍翠绿意。 

 

等到第二天早上,迪卢克从整夜的醉酒中醒来,眼前的事物还带着些许重影。 

篝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帐篷里爱德琳还在睡着,时而低声梦呓,可他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凯亚将他的痕迹收拾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一封压在他送自己的那把里拉琴下的信与一支折下来不久带着绿叶的槲寄生。 

那时迪卢克仍未多想,也未曾想到,下次见面之时,就是数百年望不到尽头的离别。 

 

迪卢克亲启: 

我很抱歉,因为一些私事不得不先行离开,请相信我一定会证明你的清白。今后一段时间,在我通知你之前,无论你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相信,不要靠近都城。 

我要是回不来,就不必再等我了,皇城的酒好,一款叫午后之死的烈酒格外得我欢心,我兴许就被那美酒牵绊,不舍得再走了。 

最后切记,一定不要找我,扰了我喝酒的兴致,我就不愿再见你了。 

凯亚·亚尔伯里奇 

 

 

09 鲜血与灵魂 

 

 不要去找我 ···不要见我···不要出现···躲起来躲起来躲起来—— 

仿佛从万丈深渊升起的低语如同锁链猛地将他锁住,每一句话传到他的脑海里都伴随着大脑针扎一般的疼痛,这种疼痛并不陌生,就如同这些话一样,他确实是曾经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滴落着淋漓的鲜血,从他心中剥离出来。凯亚猛然从梦境中惊醒,他剧烈喘息着,心口泛出一阵阵久违的绞痛,灵魂的颜色甚至都浅了几分。 


他忽然听到一阵琴声,他循声望过去。 


迪卢克穿着吟游诗人般的宽松灯笼袖衬衫坐在窗边,玻璃外还悬挂着月亮,他左手环抱着一把看上去十分古旧的里拉琴,右手指尖行云一般从琴弦上扫过,那把琴太旧了,偶尔还有些不准颤音,让人觉得,这段音乐像是从岁月时光中几经辗转磋磨才落于此刻。 

他的目光投进窗外的无边夜色,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弹出的曲子却落寞而荒凉。分明是极为通透明净的音色,像是月光自此沉入万丈冰川,像是溪流受阻于雾霭重山。 

“我不是说,叫你弹首欢快的曲子?”凯亚走过去打趣。 

迪卢克偏过头来看他,手指在拨出最后一个尾音后停止了动作,那根丝弦久久颤动着,带出轻岚一般飘渺的回音。 

“那你教我吗?” 

凯亚看着那把琴,摇了摇头,“我死后就再也无法触碰到琴,几百年过去,我早已不再会弹了。” 


他歉意地朝迪卢克笑了笑,“抱歉啊,我已经无法教你弹琴啦,迪卢克。” 

 

这事儿说来也不合理,因为迪卢克和凯亚莫名其妙就一同滚到了床上。迪卢克似乎有些烦躁,于是他把头埋在凯亚颈间,犬齿紧紧抵磨着咽喉处的动脉,他的舌尖舔过凯亚的喉结,却意识到眼前的幽灵根本没有脉搏。 

“我一个幽灵已经没有鲜血可以给您啦,不好意思哈。”凯亚被牢牢禁锢在床上,漫不经心地说。 

“您知道吗,我虽然没有鲜血,但是我能够给您我的灵魂。” 

他的灵魂在月光下表现出一种通透萤蓝的半透明色,凯亚和他还活着的时候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依然落拓不羁神秘莫测,骨子中带着一种悲观的洒脱。 

凯亚原以为迪卢克会回答谁稀罕你的灵魂,可他猛地被迪卢克钳住手腕,吸血鬼的种族优势使他轻而易举地扯过来一拽,直起身子就把幽灵狠狠压在自己身下,他单手捉了凯亚双手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上他的腰,那对殷红的眸子颜色浓烈到要滴下血来。 

“你要是肯给我,我就要。” 

他的呼吸很急促,情绪多半是有些激动,凯亚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吊着眉梢观察着迪卢克的神色,“我的灵魂并不值钱,随时都能给你。” 

“只是我有些好奇一件事,迪卢克老爷。” 

凯亚躺在床上,朝迪卢克扬了扬下巴,精巧喉结上下滑动,双眼流转着挑逗般的银灰色光芒。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迪卢克的脸颊,纤细的手指指腹灵巧地依次从吸血鬼苍白肌肤划过。他抚摸着红发吸血鬼的轮廓,一遍遍将对方的面容与梦境那个人重合起来,于是那些原本沉寂已久的破碎记忆中的感情,思念的、不舍的、不甘的、无奈的,一寸寸融回他这副早已残破的灵魂。 

“回答我,我是如何死的?” 

“你是,因我而死。”迪卢克注视着凯亚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给出和之前一摸一样的答案,双眸一眨不眨,深红的瞳孔掩在阴影中,眸色晦暗不明。 

凯亚听到这个答案摇了摇头,“不,我想听到的不是这个。”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迪卢克,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是心甘情愿去死的。” 

迪卢克移开眼睛不肯看他,索性把这幽灵说的话当作听不见,手却将凯亚的手腕攥得越加紧,仿佛生怕这缕脆弱的魂魄下一秒就消散在空中一样。 


“你在害怕什么呢?迪卢克?害怕当我明白了自己是自杀后,就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了牵挂吗?” 

 

10 第五夜 烈火与午后之死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凯亚在入梦的前一刻听见迪卢克这样说。 

今晚的梦会很长。 

 

传说,每当有人把写满思念的信撕碎洒向空中,在遥远的某地,就会下起一场大雪。 

 

“今天凯亚少爷会回来吗?” 

女孩望着在那边专心致志品鉴葡萄的吸血鬼着急,自从凯亚离开后,迪卢克就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像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一样,对凯亚的消息也完全是不闻不问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开始研究哪里的气候和土壤环境适合种植不同品种的葡萄,酿酒需要的温度和湿度,全身心投入酿酒事业。 

“他自己心里自会有数的,你应该相信他,爱德琳。”迪卢克专心测试着这批葡萄的酸度和熟成度,头也不抬地回答。事实上,他总是这样回答。 

迪卢克注意到爱德琳最近逐渐变得虚弱,尽管女孩从未提出来,她似乎是生怕自己添了什么麻烦,但迪卢克还是意识到从他把女孩变成吸血鬼以来,她从未摄取过一滴人类的血液。她和自己不同,如果没有血,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去。 

他突然有些庆幸凯亚已经离开,至少他们可以不在他面前展现出嗜血野兽的一面。 

他得想办法为爱德琳寻找一些鲜血,这实在是一件有些棘手的事。迪卢克拿起水壶打算先去为女孩找一些水,却发现那只鹿皮制的水壶很重,掂量着似乎是满的,可迪卢克记忆里并没有再为水壶添过水,于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有些匆忙地将壶塞取下。 

那里装着满满一壶颜色已经变为深红色的血液,迪卢克记得这个味道,这是凯亚的血。 

迪卢克自嘲地笑了,他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懂凯亚,身为国家的皇子,他应当对吸血鬼保持警惕,可他却用自己的血饲养着吸血鬼,可倘若他认为人类与吸血鬼并无不同,他却宁愿看着女孩死在他面前也不愿让迪卢克将她变成吸血鬼。 

但是毫无疑问,这壶凯亚留下的血,救了爱德琳的性命。 

迪卢克注意到女孩似乎在啜泣,她安静地缩在角落小口喝着那壶血,眼泪却不断涌出来又被她飞快抹掉。 

“爱德琳。”他唤着女孩的名字,于是女孩飞快地站起身抹了把脸就跑过来,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带着温暖灿烂的笑容,她抬起头看着迪卢克,“什么事?迪卢克少爷?” 

迪卢克席地坐下,与女孩保持到相同的高度,他低下头,努力保持着自己声音的平静,开口问道:“你恨不恨我?” 

“你和你的家人,可能再也不能一起生活了。” 

女孩低下头,却是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后退一步,然后朝迪卢克深深地鞠了一躬,和之前那次一样,但比上一次的时间更长。 

“您说的,我很清楚。您救了我的命,这点我铭记于心。” 

“我由衷感谢您,如今还能远远见到我的家人,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 

几天后,一则消息几乎是转眼就传遍了大街小巷:那名赤发吸血鬼是被陷害的,凶案的罪人另有其人,此人心怀不轨意图挑起两国战争,如今已经伏法,翌日就将被公开烧死在都城塔楼,以儆效尤。 

杀死女孩的凶手,意欲挑起战争的罪人,是国家曾经的皇子殿下,凯亚·亚尔伯里奇。 

 

迪卢克知道这个消息时,他正在偏僻小镇的集市上挑选酿酒的瓶子。水果店的老板将报纸铺展在他眼前,青年手里提着的那些精美的玻璃瓶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上,摔成一地残破玻璃碎片,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地折射出梦境般的光芒。 

迪卢克仓促地为爱德琳找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屋舍避难,再三嘱咐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要等自己回来接她,他推开门,朝爱德琳点了点头。 

“等着我们,我去带凯亚回来。” 


他知道凯亚对自己的嘱托的用意,他甚至心里对事情的真相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测,他最近每天都在尝试着理清那些杂乱的思路。 

王国从来都不是因为要平息民愤维持和平而想杀他,从一开始,他们的意图就是挑起人类和吸血鬼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 

这件事,他估计凯亚是知道的。 

凯亚那时宁愿见死不救也不愿让迪卢克将爱德琳变成吸血鬼也就有了理由。 

他并不是过于厌恶吸血鬼这个种族,只是因为他知道,人类和吸血鬼必有一战,倘若爱德琳成为了吸血鬼,她可能就要面临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杀死的结局。 

可他无法拿凯亚的生命做赌注,他不敢冒这个险,他要去见他。 

迪卢克赶回都城的那一天,正是凯亚要被处刑的日子。他记得那个人类的味道,要找到凯亚并不难。当他远远望到那座城中最高的塔楼时,天正下着一场大雪,如鹅毛般厚,不一会儿就在那古老砖瓦上铺出了厚厚的一层。 

天极冷。哪怕吸血鬼缺乏感知温度的能力,迪卢克依然记得那一天冷得彻骨。 

他一层一层登上古老砖瓦堆砌出的高耸塔楼,拉住磨损了的黄铜门环,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摇开。 

夹带着冰晶的雪花扑面而来,迪卢克抬手遮挡着那些刀片般的冷风,看到了凯亚。 

他散开了及腰的靛蓝色长发,站在塔楼的边缘,低头望着塔楼下方架起用来烧死自己的木柴,人们逐渐冒着大雪聚集起来,窃窃私语着、义愤填膺着。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迪卢克。”他语气有些嗔怪,轻轻摇了摇头。“我分明叫你别来找我的,你又不肯听我的。” 

“凯亚,过来。”迪卢克朝立于风雪中的青年伸出手,他的声音透出不安与急切,“到我这边来。” 

凯亚站在那里没动,半身悬空,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说着。 

“英勇的皇子殿下孤身追逐潜逃的凶残吸血鬼,一路将其逼至教堂钟楼。他抛下烈火,阻拦了吸血鬼最后的退路。面对威胁着整个国家的凶恶怪物,皇子殿下虽然英勇奋战到最后一刻却依然不幸惨遭杀害,于是朝野震怒,举国哀悼。国王大感震怒,悲愤之下,向血族全面开战,誓要将其赶尽杀绝。于是,战争就此打响。” 

从头至尾,凯亚的目光从未落在迪卢克身上,他只是那样平静地望着空中不断变大的雪花,任由那些雪花落在他眼睫上,等着寒冷逐步冻结他的双眼。 

“听懂了吗?这才是你我之间应有的故事,这也应该是最开始的故事。” 

只是转瞬,凯亚猛地侧身拉弓,银白箭簇带着风声呼啸间就朝迪卢克胸口射过来,卷起一阵落雪。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迪卢克一寸未动,于是那支箭深深地没入迪卢克的胸口,吸血鬼暗红的血液泊泊从胸口的窟窿种流出来。 

“可你没有那么做。”迪卢克定定地望着他,仿佛失去了痛觉,仿佛刚才凯亚射向他胸口的箭并不存在。 

“可那又怎样呢,我原本接近你时就目的不纯,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地位足够高,年纪小,社会关系简单,最重要的是,你足够单纯,居然真的相信了我,我这个——人类。” 

“只要稍加操纵,你就能成为点燃两个种族战争的导火索,代人背上点燃战火的罪名。” 

青年站在尖顶上冲着迪卢克漫不经心地笑,他挑了缕发丝,绕着手指转了几圈。 

“我过去二十年人生的意义,我的价值,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就是此刻死在你手里,然后,挑起吸血鬼与人类的战争。” 

“这场阴谋早就已经开始,从我们于地牢中第一次见面,到我深夜带你越狱出逃,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一场骗局。一切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是我的任务,是王族对你的利用。” 

迪卢克看着凯亚,他的目光无比平静,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但是我现在来要带你走。” 

“不要靠近我!”凯亚猛然拔高了声音,随后他闭上双眼苦笑了一声,他扬起手向迪卢克身后一指,“就在你身后十米不到的位置,到处都是王国军队的伏兵,只要他们察觉到有半分异样,我们两个都会在瞬间丢掉性命。 

“那些人和镇子里的那些屠杀百姓的人不同,他们所受到的一切训练,都是为了杀死吸血鬼。” 

“从一开始,我自愿登上塔楼的那一刻,我就不能活着出去了。要么我死在你手里,要么,我们一起被杀。” 

凯亚看着他,那眼神里太多内容以至于迪卢克难以读懂,他突然眯着眼睛得意地笑了出来,像是一只将别人玩得团团转的狐狸。“可惜啊,他们还是没有算过我。伪造出新的证据,将真正的犯人变成我自己,然后在众人面前以死谢罪,他们没想到这个情况,所以才临时选择到处散布消息,想要把你吸引过来。” 

“如果他们计划理想,银制箭簇会穿过你的心脏,对生命的威胁会激发出你吸血鬼的本能,然后你就会在众人眼前,咬断我的咽喉。这样舆论就会逆转,我之前散布的消息也会变得令人怀疑。” 

“但是可惜,还是我快了一步。原本你不出现是最好,不过为了避免你完全不听我的这种情况发生,我换掉了用来杀你的箭头。你不能死,迪卢克,我要你活下去,清白自由地,活下去。” 

凯亚像是终于把自己用尖刀血淋淋地剖开了,于是那些日夜里凯亚望着他的欲言又止与躲在角落里的自嘲苦笑全都被晒在阳光下,像是写满了复杂挣扎感情的信纸,飞快地被风干变脆,最后只是轻轻一碰,就成了粉末碎屑,落成了一地飞雪。 

“抱歉,我原是不想让你知晓和目睹这一切的。” 

伏兵并不只在这座塔上,他们从一开始就埋伏在了每一个可以将他们两人杀死的角落。迪卢克终于意识到,他到底是救不了凯亚了。 

凯亚独自一人赴死抑或两人一同死去,他们面前只有这样的选择。这是凯亚替他做出的选择。


“你答应爱德琳了,你说会和她一起回去,我们找一件林间的小房子,去种葡萄。” 

“我必须得死在所有人眼前,懂吗。我作为罪人在人群面前的畏罪自杀,这是证明你的清白最好的办法,只要我表现出一丝退缩,我和你马上就会齐齐被杀,然后战火依然会挑起。” 

凯亚无奈地耸了耸肩,歪了头笑,一缕银蓝发丝从肩膀滑落,那对剔透清澈的眸子深深地望着迪卢克,含着盈盈笑意弯起,温柔而坚定,亮晶晶的,像是流淌银河点缀碎星的墨蓝天穹, 

“迪卢克,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已经不想继续活下去了。” 

“我知道,我今日一死,也只是暂时熄灭了导火索,可矛盾依然存在,我能做的,只是为你们,为你,争取时间。” 

仿佛刚才转瞬的温柔与爱意只是错觉,他的声音转瞬就再次沉入了冰冷深海, 

“答应我,阻止战争的发生。” 

迪卢克看着他,嘴唇颤抖着,说出了他对凯亚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你记得回来找我,我等你回来。” 

青年面向迪卢克无奈地笑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又有些不舍地回头看,空中莹白的雪色映在他眼里,像是一层浮光,而凯亚就像是他们过去的无数次回眸一般,轻轻朝迪卢克挥了挥手。 

然后展开双臂,直直跌落进一片火海。 

 

三百四十年前,意图挑起战争的罪人凯亚·亚尔伯里奇在众目睽睽下于塔楼尖顶坠落,殒命于一场大火,尸骨无存。 

皇城没有名为午后之死的美酒,只有一场于午夜过后的死亡。 

背德而荒诞的爱意就此停泊封存于一场大雪,无始无终。 

 

“迪卢克,还记得我给你说过什么吗?” 

“我会还给你自由的。” 

“如今,我兑现自己的诺言。” 

“这是我如约赠你的礼物。” 

 

迪卢克不能出现在人群面前,否则就会毁了凯亚的计划,他只能等到人群因恐惧这片火海而散开逃离,围观的人因为犯人的死亡而不再有在大雪中挨冻的兴致。 

迪卢克迈进那片火海,火焰已经燃得很高,毕竟王国原本就是想将这座塔作为焚毁一切证据的坟墓,烈火吞噬烧灼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可他只是向里走。任由身上血肉焦枯,露出森森白骨,于是他逐渐看不见了,火焰蒸干了他的眼眶,他嘶吼着凯亚的名字,可他逐渐无法发出声音,再后来,他连火焰燃烧房屋倒塌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到最后,他终于连凯亚的气息都不再能感受到。 

于是无法被烧死的吸血鬼跪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中,嘶吼着、沉默着、哽咽着。 

独自活着。 

 

此后无数破碎的片段开始走马灯一般闪过,一身可怖伤痕的吸血鬼随着那场大火的熄灭消失了,自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人类眼前,他强撑着残破的身体回到爱德琳在的屋舍,年幼的女孩期许地看着他身后,等待那位蓝眼睛的先生像魔术一般笑眯眯地突然出现。 

她问,我们三个人以后去哪里生活呀? 

 

被处刑的罪人不配立碑,凯亚·亚尔伯里奇的遗物应当与他的主人一样被焚烧销毁,于是那只曾经被迪卢克评价品味俗气的彩釉花瓶,浮夸柔软的羽毛披肩,几瓶珍藏的美酒佳酿,还有一把不知道来自什么时代的古老佩剑,像堆杂物一般被清理出来,他留下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被搬空了。 

遗物的销毁没能按计划进行,那些东西一夜之间全部没了踪影,而当天夜里,听到动静的爱德琳看到迪卢克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花色夸张的花瓶摆到家里一楼大厅的高脚木桌上。 

 

吸血鬼内部似乎发生了一场权力迭代的内斗,原本组织松散的吸血鬼一朝之间被统一起来,人们原本以为吸血鬼可能要向人类发动战争了,然而一夕之间,吸血鬼在世间存在的痕迹被尽数抹除,文学、历史、图画、记忆,皆不再有其身影,千百年后,这个种族成为了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生物。 

 

王国的政权发生了变故,古恩希尔德家族不满国王好战无度苛征暴敛,终于发动了政变,等到仓皇准备迎战的老国王召集军队时,发现半数兵力都死于野兽撕咬导致的失血过多,最终,不战而降。那天远远的,迪卢克望见了跟在那天的金发骑士身后,拥有一对尖耳发色淡金的精灵女孩,她的眼睛很漂亮,看起来应当是那人会喜欢的小孩子。 

于是,人类政权就此更迭,史书被重新书写。 

 

十五六岁的金发少女在雪地上转了个圈,留下浅浅的脚印,红色长发的贵族男人抱着臂远远站在后面,回忆一般眯着深红的眼眸,抬头望着面前熟悉的高耸塔楼,瓦片边缘因烈火灼烧而变得焦黑,如今早已没有人再去登那座塔了。 

“迪卢克少爷!你看这是什么!” 

少女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眼里闪着光,颤抖着嘴唇脸颊涨得通红,她缓缓张开手心,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菱形蓝水晶,冷冽的光华顺着水晶棱角一闪而过。 

 

晨曦酒庄建立,坐落于人迹罕至的偏僻深谷,种植了大片的葡萄,凭着超绝的酿酒工艺飞速声名鹊起,尤其以一款酒庄主人特调的名为午后之死的烈酒闻名于世,经久不衰。 

 

那个冬夜,在月光下,蓝色长发的幽灵笑眯眯地从阳台跃进酒庄老板的卧室,讲完一个冷笑话后取过赤眸吸血鬼腰侧的匕首,请求对方赐予自己一个死亡。 

 

11 槲寄生与初雪 

 

幽灵睁开眼睛,正对上一旁打着精致领结,一身裁剪得体燕尾服的吸血鬼正平静地望着自己。之前他只是睡过一个白天,在夜晚醒来,而这次的梦境让他睡了一天一夜。 

现在,天快要亮了。 

凯亚抬头看见那对与他的梦境中一模一样的眼睛。“所以,我就这样死了。” 

“是啊,死得很彻底,全尸都没留下。” 

在这种情况下和别人一本正经探讨自己的死状实在是一种很诡异的事情,凯亚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干涩地说:“我想要喝酒。” 

“我叫人给你拿。” 

“我想要你调的酒。” 

“好,我去。” 

 


凯亚离开了。 

迪卢克端着酒杯回来,看见空荡的房间时心口猛地一抽,酒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他颓然坐到床上,那里尚且留有凯亚留下的褶皱。不想被我杀死。迪卢克想着,但是也不想留下我身边。 

自己又被那个骗子骗得团团转了,仿佛对凯亚而言,总有东西是比他重要的。 

他突然听到远处似乎有人在叫他,在窗外,在外面,在庄园后身的庭院。 

迪卢克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跌在沙发上,他拽开窗帘,隔着窗户,他看见幽灵在庭院高树的树梢上叫他,带着笑意朝他招手。 

“嘿,迪卢克,我在这儿,看我!” 

迪卢克站起来,他朝外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他低声狠狠骂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朝凯亚跑过去,像过去无数次一样。青年笑着朝他招手,然后,他们向着同一个终点汇聚。 

  

“我以为你又走了。” 

  

他的心跳很快,或许还有些心律不齐,或许是因为跑得太快了,他的心脏狂跳着。 

此刻天将亮未亮,月光也暗沉,满地的枯叶上,摆了两把摇摇晃晃的扶手椅,甚至还有条骆色条纹的米白毛毯,在风中被掀起一个角,卷进了两三片三角枫叶。另一边的两三棵冬青,在初冬硬是支出一股倔强的绿来。 

“我只是突然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种了那些树。” 

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那棵树的树干,在触碰到的一瞬间才想起来自己碰不到这些东西了,悻悻地缩回手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 

迪卢克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紧紧贴着凯亚的手背,五指从指缝间穿过。他握着凯亚的手,轻轻地放到那冬青的枝干上。 

开裂的树皮像是被岁月雕刻的纹理,看上去分明早已残破粗粝,内里却生机勃勃地结着果。 

“你知道吗,冬青在我们那里象征着生命的延续。” 

凯亚朝迪卢克的方向转过身来,他问道。 

“迪卢克,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说过了,我只留你五天,然后,我将满足你的愿望。”迪卢克看着他,眼神悲哀而坚定。“我答应过你了,我不像你,言而无信。” 

今天的天似乎亮得格外慢,云层有些低沉,空气中逐渐凝结出冷气的冰花。 

“抱歉啊,骗了你那么久。” 

凯亚看着眼前表情沉郁的青年,突然感到有些怀念。 

“你以为我是在因为那件事跟你生气吗?” 

“你分明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还跟我许诺未来。明明那么多约定你都没打算去履行,却偏偏赔上自己也要去兑现第一个承诺。” 

“凯亚·亚尔伯里奇,你就是个骗子。” 

他看到青年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到前仰后合,笑到浑身颤抖,笑出满脸的泪水来。 

这一切实在荒唐,幽灵一边笑着一边想,到底一切都是他自己忘了,因为他们寻找彼此的这条路太漫长,于是他终于在漫长路途中遗忘了目标,因为他一个人太孤独,于是厌倦,以为自己只是在找那个能够给自己一个解脱的人,到最后,原来他想找的,一直都是那个曾经许诺要一同消磨彼此漫长光阴的故人。 

说到底啊,哪怕他的记忆已经残破磨损,哪怕漫长岁月如何痛苦不堪,哪怕他忘了自己死去的原因与过去的感情,他的灵魂依然在固执地寻找那个,执拗着要等他回来的人。 

“总之,选择权在你,凯亚,如果你依然希望·····”迪卢克没能说完,因为凯亚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唇。 

“听我说,迪卢克,我早就烦透了这个枯燥、无聊、我永远格格不入的世界,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世间一切都早已与我无关。” 

“但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瞧,我可以触碰到你,可以拥抱你,可以在阳光下,亲吻你。” 

半透明的幽灵裹挟着一身的冷气,如同一尾游鱼一般灵巧地从下方钻入迪卢克的臂弯,随后吻上迪卢克的唇,舌尖蜻蜓点水般轻缓地从他唇上扫过。 

像是捣碎了薄荷叶的汁,揉进细冰沙里,浇上山树莓酿的果酒,从唇齿间那点缝隙沁入口腔,分明是冰凉彻骨的温度,却带着熟透的甘甜。 

“我的意思是说,既然都已经这样了,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一起搭伙过日子也未尝不可,你觉得呢?吸血鬼先生?” 

“迪卢克,我回来了。”幽灵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不闪不躲。 

“久等了。” 

迪卢克咬着牙望着双手揽着他脖子的蓝色幽灵,他紧紧地、紧紧地伸手把凯亚抱住,他想要说凯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可到最后,他只是将自己的额头与幽灵抵在一起,他们离得极近,眼睫相交。 

“不死了?” 

“嗯,不死了。” 

“不骗我吗。” 

“嗯,这次不骗你。” 

“好,那我考虑一下。” 

初阳从天边升起,蒙着乳白色的薄雾,透出蜂蜜般的淡金色,裹挟着寒露的晨风将云层像淡奶油一般涂抹开。

黎明初降。 


Von zwei Welten zueinander und für immer vereint 

两世相隔,永结同心 

Oh, so glücklich, doch gefangen von den Mächtern der Zeit 

多么幸运时光庇护,让我们落定此时此处 

Meine Endlos, deine schwindet, ewig darfst du nicht sein 

我有年岁无穷,你却只消失无痕,上苍未曾许你永生 

Wenn die Liebe uns verbindet bist du bald wieder mein 

倘若爱把你我联结,你将不日重归于我 


遥远的林间传来精灵空阔明净的歌声,伴着悠扬的竖琴琴音,随着晨曦一同穿过层叠林叶洒落下来,温柔而飘渺,如丝绸金纱。

 

Vergiss mein nicht und denk an mich 

别忘记我,请思念我 

Im nächsten Leben da wart ich auf dich 

来世我将与你相依 


他们头顶悬挂着一簇槲寄生,长青的枝叶生出朱红的果,而就在此刻,天边落下了今年冬日的第一场细雪。 

 

End 


*结尾歌词来自Oonagh和Santiano的《Vergiss mein nicht》(德语:勿忘我)

如果您愿意一边听这首歌一边阅读那就太好了!!

可以的话想要得到评论呜呜呜


我永远心动于历经伤痛困苦后依然纯粹坚定,诚挚坦荡,满怀热忱的赤子之心。

我爱他们目光永远明亮,热烈,一尘不染。

快乐单机人,不扩列不交友


一年一度的更新置顶时间,大家新年啊快乐!

【hazbin hotel/苹果广播】调情

summary:对于投资查理旅馆的问题,路西法觉得自己应该和阿拉斯托进行一次亲切友好的洽谈。

私设很多  根本找不着C  内含微量双V剧情

其实就是没头没尾的自我满足片段 非常抱歉

感谢您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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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阿拉斯托,你知道如何对恶魔调情吗?”


路西法问出这话时,酒吧里昏沉的空气浸满了高浓度酒精与暧昧的古典罗曼蒂克风格提琴曲,他半张脸隐在满是情欲的暖黄色灯光投下的阴影中,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将他平日里与地狱显得格格不入的雪白肌肤笼进层层叠叠的细纱下。

那位地狱的至高领主,犯下傲慢罪过的堕天使,将他那顶一尘不染的雪白礼帽放在酒吧满是酒渍的吧台上,支着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问完这话后不等对方回答就自顾自笑起来。


坐在他旁边距离五英尺处的恶魔扬了扬眉梢,细长的手指拎着玻璃杯的边缘,将赤金威士忌中的冰块晃了晃,冰块与玻璃杯壁撞击磕碰发出空灵的叮当声。

“当然,”他垂着眼睫,朱红的瞳孔间映出摇曳的烛火,单片眼镜有光芒一闪而过,“如果这能给我带来乐子的话。”广播恶魔后颈的发丝削得很短,露出纤长脖颈,而两鬓的发却留得偏长,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垂落下来遮挡住脸颊,这让他看上去有些性别模糊的俏丽。

他咧开嘴角,摆出他惯常的一副玩世不恭的戏弄姿态,两手摊开,用鞋尖点地转了一圈自己的椅子,“遗憾的是。”

“我对您提不起兴趣,我的陛下。”


阿拉斯托死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新奥尔良,他是声音有着上世纪老旧收音机特有的混杂着断续电流的喑哑,那种人工机械合成的共振与磁性。

与他独有的播音腔调相合,带着一种遥远又不可触及的亲切与事不关己的温柔。

阿拉斯托在地狱惯来受女性恶魔的追捧和喜爱,他风趣、优雅、疯狂残忍却又秉持着一种老牌绅士的礼节与魅力。而对男性恶魔而言,他的游刃有余与彬彬有礼代表着轻蔑与不屑一顾,像是神明懒于关注虫豸死活,却乐于看到它们为了生存而仓皇碌碌,挣扎痛苦。

哪怕是对恶魔而言,被他人一直当作小丑看待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这其中并不存在误会,他确实如此。


“这样说太让我伤心了,Ala。”

路西法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繁复精致的雪白燕尾礼服,“你现在还贫血吗?看到你苍白的脸色真让我感到心疼。”

“您最近想要在地狱开设疗养院吗?陛下?生意不景气?”阿拉斯托戏谑地回答,身边响起广播般的杂音。

“哈哈!不,你误会了!”

王族的礼节身段都漂亮标准得无可挑剔,金发恶魔带上纯黑的皮质手套,长靴鞋跟清脆一碰,俯身瞌眸一手抓着礼帽帽顶戴到头上,抓着手杖的右手配合着行了个礼。

阿拉斯托将一缕红发掖到耳后,身体微微后仰着眯起眼睛,犯下傲慢之罪的路西法,这位陛下说话的语调总是很动听的,音色中带着贵族高高在上的傲气与名贵木质弦乐器的质感,有着清澈可爱的颤音,路西法用绝对的力量统治了数百年这满是罪人的地狱,哪个恶魔都不会被他六翼天使的漂亮皮相蒙蔽,还当他是什么善良正直的天使长。

“我的意思是,接下来你可能会失血过多,我不希望你因此昏厥。”


他们头顶的吊灯灯泡在瞬间尽数炸裂,烛火摇晃了一下犹如被掐断的生命倏忽熄灭,酒吧里的其他恶魔发出短促凄厉惨叫的下一秒就没了生息,深红的酒液从墨绿色的破碎玻璃瓶中喷溅出来,在朽坏的木地板中蜿蜒流淌着向外逃去,最终无力地渗入地板里,化成一片暗色的污渍。

广播恶魔仰起头饮尽了酒杯里最后一口酒,打了个响指,整间酒吧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一般陷入了一片死寂。

角落里的留声机突然吱呀着运作起来,唱片开始转动,播放着十九世纪的一首经典爵士乐。


I see trees of green red roses too,

我看见绿树和红玫瑰,

I see them bloom for me and you,

我看见他们为你我开放,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我情不自禁地想到,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世界,


黑色的火焰犹如冰冷的蛇类绕着他的脚踝爬上来,隔着他红色条纹西装传来冷血动物特有的阴冷温度,那火蛇绕过阿拉斯托细得不足一握的腰肢,又有细细的火焰绕住了他的手腕,在那青白的皮肤印下泛红的勒痕。

阿拉斯托身形高挑而细瘦,相比而言那位粉面天使身高不过到他肩膀,而此时地狱之主压迫着身前的恶魔向后退过去,直到阿拉斯托的后腰狠狠抵上实木吧台,那包裹在皮革手套中的五指按上阿拉斯托胸口,压制着他整个人向后仰过去,恶魔枯脆骨骼发出断裂边缘的呻吟,直到他的背几乎贴上下方的桌面。

这个动作让阿拉斯托原本就过分纤细的腰看上去更加纤薄易折,犹如细针刺入骨缝的酸痛顺着神经传进大脑中枢,而下一秒,冰冷的剧烈疼痛从胸口传进来。

路西法的脸上露出笑容,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按部就班地组装玩具。

阿拉斯托懒洋洋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揣摩着对方的意图与目的,必要的疼痛与绝对的束缚,是他达成目的的拼图?还是和自己一样出于喜爱和趣味?

路西法将一整片足有三英寸长的,菱形的,破碎酒瓶的碎片,按入了阿拉斯托的胸口。于是那片边缘锋利的玻璃深深刺入阿拉斯托的心脏,随着恶魔的每一次呼吸和胸口的起伏,它将那团跳动的血肉一次又一次割开。

心脏抽搐着发出凄厉尖叫,将疼痛化作神经电流,试图以此逃脱痛苦。

恶魔不会轻易死去,哪怕被摘掉脑袋,挖出心脏,它们也会活着,但是却会一分不差地品尝那份疼痛,那是人类没有机会回味的疼痛。

人类生前犯下罪过,死后便要堕入地狱经受折磨赎罪,在漫长的痛苦中挣扎。


“你得赔我的西装了,这是我特别定制的款式,我很喜欢它。“

阿拉斯托半眯着眼睛,灵巧的手指叩着桌面,他的四肢此时都被牢牢束缚动弹不得,幸运的是对方并没有捂住他嘴的想法。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我的陛下,我们这种罪人的样子会永远保持在我们死时的年岁,您看起来很年轻,这是您被亲爱的上帝焚烧翅膀坠入地狱时的年纪吗?“

他感到缠绕在自己腰间的黑色火蛇猛然收紧了,路西法依然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像是歌剧演员佩戴的假面,阿拉斯托似乎对此感到很满意,视为这是自己扳回一城的胜利证明。

“您的女儿,查理,是不是也继承了你天真和傲慢的幻想?她在努力着想要救赎地狱的这些垃圾们,让它们上天堂呢。”

他的上方传来一声嗤笑,路西法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露出尖利的牙齿雪白而锋利,他笑得气喘,过了一会儿才扬起调子问阿拉斯托。

“救赎,哈哈哈哈哈哈……那么这其中,也包括你吗?Ala?”



“你今天心情看起来很好啊?Vox?”

电视机恶魔停下随着金属电音摇滚打拍子的高跟皮鞋金属鞋跟,放肆地大笑出声。

“阿拉斯托那家伙要有麻烦了,我当然高兴。”

沃克斯的指尖是无机质特有的半透明萤蓝色,随着他五只手指的依次并拢敲击,指尖碰撞传来玻璃敲碰的声响。

带着一种独有的节奏,展现出毫无温度的科技感。

嗒、哒、嗒嗒——

“路西法不会想看到我和你的合作关系在地狱一家独大的,他要确保各方势力的相互制衡。”

沃克斯硅晶的墨色身体在桃红色的光线显得深邃而独特,他嬉笑着伸手勾向沙发另一边的男友,随后他左眼瞳孔中的电波紊乱地出现了一个波峰。

“嘿,不要用我的手来灭你那该死的烟头,Val!”

裹在一袭艳红长袍里的另一位恶魔领主朝沃克斯的方向吐了一口烟圈,淡粉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散开,耽于色欲的地狱领主因长期吸烟而沙哑低沉的嗓音勾人地笑起来。

“当然,当然,路西法得去确认阿拉斯托是什么心思,然后确保他依然在深渊泥潭,没有爬出去的可能。”

瓦伦蒂诺说着,长腿调情似的去蹭沃克斯的小腿,将对方藏蓝笔直的西装裤蹭出了些褶皱,电脑屏幕咧着嘴,挤眉弄眼地笑着,指尖跳跃出靛青色的电流。

色情酒店老板用它那副常年都像是刚结束一场激烈性爱的性感嗓音悠悠地继续说着,却在语气中加入了波涛暗涌的兴奋。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阿拉斯托被我踩在脚下的样子了,到时候我要让他成为我的会所里最火的招待,每个人只要花钱就能去蹂躏他那张让人恼怒的脸和身体,当然,我可以手把手去教导那个毫无性生活的上世纪恶魔如何才能在工作中获得最大的快乐,他会成为我最出色和喜爱的员工……”

“嘿嘿!?我对你的什么性爱生意不感兴趣,但是你不觉得这种话应该背着你的男朋友说吗?!”

酒店大屏幕的电波受到了干扰,断续的信号使酒店众人眼中正进行到高潮处的做爱画面开始断续着变成雪花屏,沃克斯轻佻的眉眼在屏幕中碎成无数数字信号组成的色彩块。

“哦Vox,你怎么敢因为这种事打扰我做生意?或许你想让我们的关系从今天终止吗?”

屏幕碎裂与电路断开的声音从这间高端包间中响起来,那位操纵了整个地狱娱乐产业的电视机恶魔此时扶着破损露出电路结构的额角,蓝色的电解液滴滴答答地淌下来,他的视觉传感器受到了破损,这让他眼前的画面开始有些摇晃和重影。

“靠,这是我新换的显示屏!”

“F-U-C-K  YOU !! Val !”

“你每天都在这么干,Vox。”



阿拉斯托生前,那已经是有些久远的时候了,美国新奥尔良的禁酒令刚发布不久,禁令点燃了叛逆的冲动,人们的欲望在压抑管制下燃烧地越发猖獗兴旺,于是娱乐歌舞会所反倒是在美国黑社会的帮助下迎来了发展的高潮。财富与酒水挂钩,权力与音乐画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夸张的笑容,像是一路高涨的股市,人们都觉得这份欢愉与繁荣将永远持续下去,没有尽头。

禁止下的狂欢,纸醉金迷背后的颓靡与空虚,人们像是在太多光亮中迷失方向的飞蛾,一味遵从着趋光的本能,醉死在灼灼灯火中。阿拉斯托明白这一切,于是他兴致勃勃地等待着,如野兽蛰伏在暗处瞧着无知的猎物逐步落网,像是酒鬼在等待着即将出窖的美酒佳酿。


沉溺于这场由酒水与爵士乐编织出来的甜美梦境的人们很快就在大萧条的冷风中清醒过来,漫长的寒潮在一个清晨,由阿拉斯托亲自在广播中向全世界宣告到来。

他坐在广播室内,看着手里的广播稿件,外面的工作人员或疯狂地给家人打电话,或毫无形象地对着自己的股票经理人破口大骂,眼底溢出愤怒与恐慌。而他坐在里面,激动到浑身颤抖,指尖冰冷,眼底跳动出狂热的光芒,他身边一片安静,只能听到电流穿过话筒的滋啦声。

“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我有一个令人激动的消息要向大家宣布——”


大萧条到来之前,美国仿佛没有冬天,而一朝之间,人们才惊觉,原来小麦已经进入了冬季休眠期,超市里的牛奶他们也不再买得起。音乐家抱着金光灿灿的萨克斯,站在游荡冷风的街口,因为饥饿与寒冷将音乐吹的断续而残败,这是许多乐手如今的样子,没有人会为他们停留驻足,每个人都在生活的泥潭中挣扎求生。

这样的曲调很有意思,于是阿拉斯托当时去往那个乐器盒里放了两张钞票,对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吹奏着,身体随着音乐而摇摆,眼神空洞地注视着远方的某一个地方。

他或许在注视着地狱,也可能是天堂,阿拉斯托顺着那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后来,阿拉斯托在街口看见了音乐家的尸体,他的手边滚落了一个空荡荡的白兰地酒瓶,而那把掉落在地上的萨克斯落了灰,但与昏暗冷寂的街头相比,依然是金灿灿的,格外明亮。

阿拉斯托觉得很遗憾,没能看到这位出色的音乐家死前怨恨不甘的痛苦模样。

他会哭泣吗?会挣扎吗?会对这看不到光亮的世界感到绝望吗?


The colors of the rainbow so pretty in the sky

天上的彩虹的颜色如此美丽,

Are also on the faces of people going by,

照映在过往人们的脸上,

I see friends shaking hands saying How do you do,

我看见朋友们握手问好,

They're really saying I love you!

他们在说:我爱你!


“查理还太天真,她或许会觉得,拯救一个地狱领主是件了不起的成就和象征。却忘记了,身为领主的罪人恶魔没有上天堂的可能。”

路西法像是一个向死刑犯宣告判决的法官,分明觉得是罪有应得,却还是在语调中加上了虚伪的慈悲与惋惜。他伸手去勾对方深色的发尾,却马上被阿拉斯托不动声色地偏头躲开。

“你应该知道,你不会得到救赎的,阿拉斯托,你的灵魂属于地狱。”

阿拉斯托夸张地长叹了一口气,挑高了眉,眼镜细细的金链从他脸上滑下去。

“我从不渴望救赎,我的陛下。”

“怎么,在担心我离你而去吗?剩下您一个人变成孤身的君主?”

红色恶魔扬了扬下巴,朝路西法露出脆弱的颈骨,像是对这一结论十分满意,而又对此事表示轻蔑的同情。

“我的灵魂属于您,陛下。”

“这是你想听到的调情内容吗?亲爱的?”

路西法作出一副感动又惊讶的表情,他耸了耸肩。

“听起来可真甜蜜浪漫,要知道,你总能让我感到愉快。”

那些黑色的火焰闪烁了一下,依依不舍地消失了,阿拉斯托像个关节磨损的机器,咯吱咯吱僵硬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以诡异的角转了一圈自己的脖子。

“这是您今天做的最让人心动的事,陛下。”

阿拉斯托转过身去,对着时钟玻璃面的反光整理着自己胸口的领结。

“哦,刚刚这句是即兴。”这位绅士像是刚结束了演奏,看也没看路西法一眼,自顾自地说。

随着他的动作,他胸口刺入的玻璃碎片在体内移动,胸腔中的异物感与呼吸的困难让阿拉斯托轻轻啧了一声。


“我希望你留着它,Ala。”

路西法往后退了一步,彬彬有礼地微笑,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的位置。

“这是我在你心里留下的东西诶,不觉得浪漫吗?”

“哈哈!谢了,您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别人的东西——也不行。”

阿拉斯托朝路西法轻巧地眨着眼睛,紧接着将自己右手锋利的指尖没入自己胸口,在胸腔中摸索寻找着,粘稠腥甜的鲜血涌上气管,这让他的喉咙感到粘腻沉重。

“啊哈,你在这儿啊亲爱的。”

他终于摸索到了那枚碎片,完全没入身体中的玻璃碎片湿滑粘腻,仅用两根手指难以抓住,他又将自己的手向胸腔的更深处探去。

恶魔保持着巨大的笑容,他甚至将嘴角又向上咧开了些,刺啦一声,滚烫鲜红的血液从他胸口涌出来,被粗暴撕扯出来的玻璃片上还粘连着深红破碎的肌肉纤维组织,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路西法惋惜地叹了口气,用手杖叩了叩地板,火焰从地面上升起来,将他卷入其中,等到火焰散去,地面上一丝灰烬也没有留下。

“我会寄账单过去的。”广播恶魔歪头打量着那枚碎片,朝着路西法消失的方向慢条斯理地说,他身上暗红条纹西装胸口的布料染了太多的鲜血,倒是让布料的破损看上去不太显眼,在阿拉斯托整理过后乍一眼看过去倒也还算得体。

他将那枚沾满鲜血的碎玻璃扔到地上,然后抬起脚将其踩了粉碎。

老旧酒馆里的烛光再次亮起来,门口的黄铜门铃晃了晃,阿拉斯托整理好了自己鲜红的领结与西装展开的下摆,口中愉快地哼唱着刚刚酒吧唱片机播放着的爵士乐,他的乐感很好,每个音都很准。

那位路西法先生,居然不是完全认为查理的计划不可能成功。

这真是很有趣的结论。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end.


注:文中歌曲为《What A Wonderful World》

我觉得阿拉斯托大概会真情实感地喜欢这首歌并曲解这首歌的本意。

没有地狱客栈更新我要死掉了。

呜呜希望得到评论或者能和我一起玩一起搞可爱草莓鹿。


【友人&万叶】紫阳花重重开,少年万载不败

关于万叶与其已故友人的cp向发言和理解

存在大量个人臆想对剧情的过度解读和失智同人女发言,快逃。

有万叶角色语音剧情的剧透!!!


这个剧情pv好绝!!整体昏暗陈旧缺乏生气的色调下两个少年身边呈现出恰到好处的明色。不管是bgm还是转场都无比美丽,你永远可以相信mhy的美工!


我太喜欢这种少年江湖气的情义了!

扎个潦草的短马尾,齿间咬根草叶,鼻梁上还带道浅疤,少年只是抱臂立在那挑着嘴角笑,就抖落出一身江湖浪子气来,眼角眉梢透着刀刃儿似的锋利,偏偏在怀里窝了只正扒着衣襟往外瞧的奶猫儿。

比起庄重严肃的武士,他显得格外活泼生动。

乍一眼透出些玩世不恭的孟浪来,一身少年轻狂傲气,骨子里却自有一份剑客风骨武者担当,我实在喜欢他友人的性子。

这一幕实在太好看了!!我要印出来裱起来呜呜呜。两人于山川间望红日游云,归鸟楼阁,闲散风流又肆意随心。

从万叶语音中,我揣测友人应当就是爽朗豪迈的性子,说话总是明快直率,他笑声多半清朗而利落,年纪轻轻得了雷元素神之眼,根据神之眼类型推断的话,想来应当也是人群中特立独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异类”,平日闲聊中就吊儿郎当地挑衅高天神明的力量,而后在眼狩令中铮然站出堂堂正正地要求决斗质疑神明庄严权柄,大抵也应当得起一句惊才绝艳举世无双。


也因此,【或许他在想,他是最适合站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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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志趣相投的同时又各自有自己的追求,友人或许是醉心于武艺剑术的武痴,怀着无比的热诚追求武艺的极致,他们志向不同却相互欣赏。

两人临别时或许还约定了下一次月下竹林饮酒,舞剑吟诗。

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他相信两人还会重逢,可再次相见时,却只见断刀落地。

于是留他一人余生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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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叶原本是不喜争斗逍遥淡泊的性子,却为了他不假思索一路提刀闯入天守阁。

他是个清冷明净如一池秋水的人,交友讲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洒脱豁达的天性让他心境总是平淡宁静,哪怕在稻妻,凭他的本事也能闲云野鹤潇洒自在,却在那一刻冲动而又鲁莽。

他以为自己能将友人救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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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的浪人应当早就习惯了孤身逆旅的生活,然而却会说友人牺牲是【留他孤身一人】。

现在再回头看那句话,【或许他在想,他是最适合站出来的人。】

我的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你的选择无可厚非,直面那一刀是你毕生的愿望,也是在当时情况下符合你性子的决定,我尊重并理解。

但是万叶却强调了,是 “或许他在想”,也就是说,万叶自己或许并不那样想,他心里终究还是为友人的选择感到落寞,在紧握着那枚无光神之眼的无数个日夜,他或许也曾自私地希望友人那时没有站出去。


我知道你是最适合站出去的人啊,但是,我要怎么才能留住你呢。


他并不埋怨他,他只是很想念他,非常非常,想再见他一面。


他曾说,【那一刀 ,未必无法企及。】

他便信了。

他的招式名为,【万叶之一刀】


紫阳花象征希望,是美好的寓意,万叶说,他在寻找一个希望。

枫原万叶原本不过天地山河间洒脱自在一闲人,如今却远渡重洋,千千万万次尝试,只为了见到友人的神之眼再度亮起一次。

他曾记得,友人笑着说起“无想之一刀”时跃动光芒的神之眼和那对璀璨的眼睛,也依然记得,他见到那枚神之眼骤然失去光彩颜色的瞬间。

 

不管怎样我都要说!!拿着友人神之眼的空壳,穷尽办法想看到他的神之眼重新亮起来这个行为真的,太绝了,很难不磕。

他能听见远方尚未到来的雷鸣,能听见竹林间转瞬的风动,能听见枫叶飘落澄澈山溪,能听见阳光洒于皑皑白雪。

可他无数次将那枚无主的神之眼抵于胸口,却再也没能听见那熟悉的朗声笑语。


我听不见你,我感受不到你。

…………你在吗?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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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让友人神之眼再度亮起已经很真了,友人的神之眼唯独只在万叶自己手里亮起就更是糖里一口大刀,刀间上两口碎糖。

倘若光芒溃散的神之眼中仍然会留有前任持有者的一丝意志,那么它只在你手中再度亮起,不正是因为唯有你是他最为认可之人吗。

殒于万丈雷鸣的那个快意潇洒的少年啊,或许也在想着让你继续自己余下的好人生吧。


他说,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站在雷神面前,问她关于永恒的答案。

他终究是接过了自己友人的意志,也终有一天要与友人站在相同的位置。

然后,替他完成未竟的愿望。


紫阳花重重开,少年万载不败。

                                      ————《万叶集》


谢谢,人已经在北极圈了,很冷,好饿,这对cp叫什么啊呜呜呜。一刀组吗(?)



枫原万叶角色故事与语音内容源自b站!好感等级不够没解锁,所以没能提供游戏内截图不好意思呜呜


我想看凯亚在众人面前戏谑而冷漠地宣布,是的,一切不幸都是因我而起,我就是全部灾难的祸首。

他咧嘴摊开手笑,肩膀随着笑声上下颤动,几乎要笑出眼泪,笑到前仰后合。

像是童话故事结尾时,大团圆结局中总要出现来接受群众与读者怪罪怒火的那个阴险不堪的反派,栖栖遑遑一辈子最后一败涂地。于是看透了自己被命运浪潮推着走的一生,自暴自弃似的背负全部罪孽并接受惩罚,让这个故事能有一个可供载入籍册的好结局。


是的,好结局,总得有个反派出来,故事才算完满。他事不关己般想着。


我想看迪卢克这时候从人群中走出来,在众人目光中和凯亚并肩站定,他没有挡在凯亚前面,只是站得比他前了半步。

他抱着臂,垮着张脸,站的很直。

“我是凯亚•亚尔伯里奇的同伙。”

他一字一顿地说,掷地有声。


上次他们如此并肩站在一起时,两人尚且年少,站在高台上,被众人簇拥,作为西风骑士团最张扬耀眼的意气风发的双子星共同接受鲜花与赞扬,礼炮与谢意,漫天纷飞着五彩缤纷的彩纸,蔚蓝天空掠过白鸽,他们相视一笑给对方戴上沉甸甸的金色奖章。


“迪卢克老爷,你疯了吧。”凯亚转过头去看迪卢克,压低了声音问,想从对方眼睛里看出这荒唐行为的意图,然而迪卢克只是直视着前方,不曾转头看他。于是凯亚在心里想,这家伙的肩膀可真硬。

“你还真想被我这个罪人一起拖下水吗?”

“不。”迪卢克回答。

“是我,主动选择了做你的共犯。”


于是他们一同奔赴向前方的万劫不复。


嗯,好怪好离谱哦。


这个是之前听到的一首非常符合枭羽的歌!Sara Lov的My Body Is A Cage! 呜呜我要推给你们!我疯狂代!!

等我写完论文 码完程序 做完报告 考完试……




您好!我写的那些冗长而幼稚的东西能得到大家的阅读和喜欢是我的幸运呜呜。非常感激!

哈哈哈您可以在任何时候随便在哪个评论区出声!因为我只要看到一般就会嚎的比您还大声(?)




【枭羽】金苹果群岛漫游指南

原著向枭羽海滩度假欢脱纯糖小甜饼!

6k字左右,他俩太可爱了我激情速摸!!

别带脑子看就对了。

感谢你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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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

群岛岛屿之间距离间隔较远,建议选择合适的交通方式,冰元素神之眼使用者应当注意看护自己的火元素神之眼家属。


当两个人第四次由于冰面融化落入水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游回沙滩上时,迪卢克扭开脸闷声闷气地说。

“你先走,我再观察一下这座岛周围。”

“这座岛就这么大,咱俩都绕了多少个来回了,你还能看出花来?”

凯亚向来圆滑世故,这次倒是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对方不愿意依靠自己的小心思。

“两个人都被困在岛上也没有什么意义。”迪卢克皱起眉说,心想这样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行为实在不应该是这人做出的事。

“既然这样的话你当时就应该让我自己来这座岛,你为什么没有按照自己的原计划降落到那边去?我还以为你不会有什么团队精神呢。”凯亚曲起腿坐在了沙滩上,身子往后倾,两手往后一支,头往后仰过去望着迪卢克一边笑一边说。

“这座岛很多秘密,我也没有来过,谁都不知道独自行动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我认为凡事都该谨慎,有什么问题吗?”迪卢克一本正经地回答,叹了口气索性也坐到了凯亚旁边,海浪缓缓浸上来,皮革长靴的鞋底开始泛出潮气。

“嗯哼,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自己走了?”

被绕回来了。

迪卢克咬牙切齿地看着身边那只笑容得意又戏谑的蓝孔雀,那只漂亮地过分的冰蓝色眼眸里流转着灵动狡黠的光,仿佛海风拂过海面漾起的流畅波纹。

“诶你怎么又那么凶地瞪我,还是说,迪卢克老爷更想听到,我是因为舍不得把你一个人留在岛上才特意留下陪你的这种答案?”

他说这话时,正赶上海面一群海鸥低空掠过,嘹亮清脆的鸣叫从远阔天边杂乱地落下来,在金色沙滩上透出无数碎片阴影来,而几枚尾端沾黑的鸥鸟白羽落到两个人肩头。


凯亚弯起眼睛拍去了迪卢克肩头的羽毛,又拈起一根眯着眼睛放在太阳下细细打量了一会儿。


“迪卢克,你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不如你来决定吧,我们现在是打海鸟还是捞贝壳?”

……………

………

“……所以说按照我的计划一起降落到那边更高的岛屿就不会有这种事了。”头发被鸥鸟抓了好几把现在变成一团鸟窝的迪卢克望着飞远的鸟群如是说。

“对,但是那座岛太高了不能捞贝壳。”凯亚专心在草丛里寻找着战利品,头也不抬地回答。

“?”


第六条

海岛上遍布了大量儿童羽球游戏,适当娱乐,有益身心,珍爱生命,请勿上头。


“哈哈,再怎么说我们两个成年人跟你们比也太欺负人了………”

所以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离谱但是又意外地很合理的分队啊?

或者说,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开始这种投球比赛啊。

“大家都是各自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在一队呢,姐姐和我,阿贝多先生和小可莉,迪卢克老爷和凯亚队长,而雷泽和旅行者分别作为计分员和裁判。”

“无聊的游戏。”迪卢克面无表情。

“我们两个就算赢了也太欺负小孩儿了吧?”凯亚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


“还请不要这么早就下论断。”

琴用风压将丢出的羽球进行了一个加速,在飞快通过了四个圆环后精准的正中靶心。芭芭拉灵巧地在方格中跳跃着将弹回的羽球准确打了回去。


“没错,结合风力、湿度、经纬,考虑上误差因子,可莉你站在这个位置随便扔就可以了,用你平时扔炸弹的方法。”

阿贝多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了一通,拍了拍可莉的小脑袋说。

“没问题!这个可莉超级——擅长的!”


“事实上,二位的组合说不定是三组之中最弱那个。”


“咦?这话我可就不能当作没听见了啊。”

凯亚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说。

“那么,不要大意的上吧。”迪卢克整理了一下手套和袖口,目光与凯亚碰到一起,难得在对方眼中也看见了罕见的好胜心。



“所以说,迪卢克老爷你扔飞镖的好技术去哪了?”

“第一,扔羽球和飞镖不能一概而论,第二,是你一直在扔偏。”

“我只有一只眼睛能用来看东西,扔偏有什么需要惊讶的吗?”

“我还以为你的脚步应该会比我快一些?”迪卢克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哈,这个场地就这么大点儿,我跑两步就跟你撞上了,你还嫌咱俩扑一起的次数不够多吗?”


“迪卢克老爷,请不要试图用黎明火鸟直接摧毁目标,再这样我就要将你红牌罚下了。”

裁判员旅行者如是说。

“凯亚队长?你刚才自己自行给羽球加冰元素附着了吧??”


“那么,比赛结束,凯亚队长和迪卢克老爷,今晚的晚饭就交给二位了。”


第八条

请注意保护当地生态环境,请勿大肆猎杀珍贵野生动物。保护自然,人人有责。


迪卢克对待小孩子意外地很没辙。

凯亚倒是总能轻松和小孩儿打成一片。

虽然最后的结果都没有很大差别就是了。


“哟,迪卢克老爷这是被可莉抓来打工抓鱼吗?很适合你哦。”

“放下你手里的蜥蜴再说话。”

红发贵族青年将衬衫衣袖一丝不苟地折起扣好,裤腿挽到膝盖,靴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岸边一块礁石上,浓密的长卷发高高束成高马尾,一寸雪白的后颈暴露在阳光下,这会儿正用手腕抹去鬓角渗出的细汗。

“诶,我这和你性质可不一样,我是自愿来的。”

凯亚晃了晃手里的捕虫网如是说。

“喜欢吗,送你一条,花纹奇怪的蜥蜴。”

“啧。”

无数细小的水珠溅起来,一条银鱼的鳞片在光下反射出无数耀眼的光点,晶亮海水溅落到迪卢克脸上,舌尖尝到了些许海盐的腥咸。

那条海鱼被扔起来,扑腾着朝凯亚的方向飞过来,在碧蓝天空中扬起的晶莹水花在海风中碎成无数晶体,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绚丽的彩色光华。

“呜哇———!就这么直接扔过来,我看你最后要是一共没抓到几条鱼,怎么跟我们的火花骑士交差。”凯亚手忙脚乱地伸手把那条滑溜溜的鱼抓进手里,胳膊拼命往前伸着以免自己像奇怪的大人一样被溅一脸的水。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先看看自己的蜥蜴跑了几条?”


第十四条

海滩夜谈还请谨慎发言,深夜鬼故事需要提防背后。恶作剧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请问上次凯亚以一种非常欠揍的方式戳穿了您精心策划的暗夜英雄不在场证明后是否有采取某些报复行为?”派蒙如是问道。

“提高当季造酒原材料收购价,通过提高成本拉高整个蒙德的酒类市场价格,同时削减向骑士团缴纳的增值税税额。”迪卢克一边钉帐篷一边流利回答。

“您这样残忍地对待兢兢业业的蒙德人民好队长心里就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

帐篷的另一边抬起一个蓝色的脑袋,大声不满地抱怨。

“这年头钱未免太不好赚了,遵纪守法起早贪黑的骑士团打工人居然还要被黑心无良酒庄资本家压榨。”

“于是当月某骑兵队长前往天使的馈赠喝酒的频率大幅降低,同时蒙德郊外盗宝团非法行动频繁遭到重大打击与干扰。极大减轻了蒙德夜间的安保压力。”

迪卢克展平了帐篷上最后一道褶皱,转身去取夜间的简易围栏,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说。

“效果不错,下次有机会可以继续。”



“咳咳,既然收拾的差不多了,我来给你们讲个鬼故事吧。”

凯亚拍了拍手坐下,示意今天疯玩了一天的可莉雷泽派蒙三个小家伙在帐篷里围坐成一圈。在中间放下了一盏昏暗的灯。

“在我小时候,有这样一个传说,在蒙德郊外的低语森林里,有一只非常非常凶残的野兽。

它有着火红的毛发,因吃人太多而变成血红的双目和苍白的皮肤,生性残暴凶恶。

在夜深人静时,如果看到了落单的旅人、迷路的孩子和像你们这么大的小冒险家。

他就会突然出现,让人们看到它的背影。

然后当你上前一步时,他就会缓缓地,缓缓地,像猫头鹰一样将头旋转过一百八十度,用那对像是鲜血洗过一样的眼睛看着你,说。”

凯亚压低了声音,看到眼前三个小家伙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又把音调放诡异阴森了几分。

“他就会对你说,在此———”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上凯亚的肩膀,纤长的手指依次抬起落下,犹如弹奏诗琴一般在凯亚肩上轻巧地敲过,骑兵队长瞬间像被扯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炸着毛绷起来,而头顶那个低沉朗润的声音悠悠吐出两个字。

“涨价。”


“嗯?怎么不讲了?”

迪卢克老爷的指尖有规律地在骑兵队长肩头轻敲,扬着眉垂着眼睛冷冷清清地说。


“咳咳,迪卢克老爷,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残忍无情的蒙德旧贵族,还有一个可怜清贫的平民骑兵队长,旧贵族冷酷暴虐地肆意抬高酒价,剥夺骑兵队长枯燥乏味人生唯一的乐趣,最终那个可怜人在资本家的压迫下度过了喝不起酒的一生最后郁郁而终………诶诶诶你不要扯我头发呀你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吗?”


第二十条

海岛各处存在大量回声海螺,可储存声音与记忆,因此还请诸位遵纪守法,谨言慎行。


奇怪的海螺一号

迪卢克:啧,这杯改良饮品又调制失败了,口感不太招人喜欢,得给这个失败配方想个名字。

决定是你了,就叫凯亚•亚尔伯里奇1738号。


奇怪的海螺二号

凯亚:来来来,我给你写本书,叫《面对迪卢克老爷活命指南》

第一、别惹他,躲远点。

第二、已经惹了的话,跑,赶紧跑,绕着圈跑。

第三、还没跑掉?那你完了,没救了。

第四、………好吧,最后一个建议,朝他大喊一句看在凯亚队长的份上手下留情,亚尔伯里奇先生日后一定会带着好酒登门感谢。

嗯?当然不会有用的,但是说了这句话之后你就可以因为更重的伤势而从晨曦酒庄讹到更多的赔偿款。


找到这种海螺然后去蒙德城向这两个人进行威胁勒索的话,说不定可以开辟一条发家致富的新道路哦?


第二十二条

海岛天气炎热光照强烈,请务必进行充分的防晒降温准备,以免中暑,火元素神之眼使用者需要尤其注意,建议尽量与冰水风元素使用者同行。


总而言之,火元素神之眼在夏天,就是很热。

尤其是在盛夏海滩还穿着长风衣皮靴手套全副武装的奇怪大人,我们多半会怀疑他脑子有些问题。


每个人和小团体都各有自己的海滩度假消暑方式,比如在蒙德城里,少年少女们就喜欢在猫尾酒馆后面围坐在一圈轮流讲自己的冒险故事,此外还要加上一位偷溜出来的火花骑士,调酒师迪奥娜小姐则会在中间用猫爪冻冻给每个人都加上一重冰元素单人小隔间。

而西风教堂里,罗莎莉亚修女经常耐不住芭芭拉的撒娇恳求,于是就会一甩长枪在地面上开出大片的冰晶蔷薇花,银白色的冰雾会像冷调花香一般向外一阵阵散出去。

至于骑士团的女士们,就要在日常茶会里请那位浪花骑士登场了,丽莎会往海洋柠檬乳酪蛋糕上放上两片薄荷叶,而优菈在厅堂上跳起祭礼之舞,优秀的游击队长在空中展臂划出优美的线条,仿佛挥舞无形的大剑一般在空中降下无数细小的冰晶和六菱雪花。


至于现在,海岛上的消暑方式主要都得感谢古恩希尔德姐妹了。清凉的水汽伴着蒲公英之风向外散去,携走了空气中炎热与暑气。

金苹果群岛的深夜天空中能看见非常漂亮的繁星与银河,除了环境温度太高了些,无疑是个度假的绝佳去处。

“唔啊,我说迪卢克老爷,你不会还在记恨我白天嫌弃你火元素神之眼的那个玩笑吧?”

凯亚拿着两杯冰镇树莓汁溜达过来,笑嘻嘻地看着因为输了比赛而一直在海滩边远离人群专心做烤鱼的义兄。

“没有。”

身为蒙德城能够将火元素力运用的最为纯熟稳定的可靠成年人,迪卢克在一行人野炊点燃篝火上都帮了大忙,在某种意义上似乎也承担起了照顾所有人的责任。


但是你穿的也太多了吧?迪卢克老爷?


汗珠从额角滑落下来,落进通红炭火中升起一缕细小的白烟,迪卢克低头盯着火上架着的烤鱼,一只手猛然牵过他手腕,抬眼就看到凯亚那只仿佛落满星斗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两个人脸此刻贴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几乎能看到对方靛青发丝间几颗晶莹雪白的盐粒。迪卢克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与奇怪的眩晕,他闭了闭眼睛,刚想开口,对方就撩开刘海,将迪卢克向前一拽,两个人额头在那一刻紧紧相抵在一起。


金太阳群岛多深邃岩洞,涛声往往能通过各式岩石回荡出悠长空灵的奇妙音乐,在夜晚的宁静中,这声音变会越发清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要和夜色一起将每个人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哟,脸这么红?去歇一会儿吧,我来替你。”凯亚松开迪卢克的手腕皱着眉说,“把你的衬衫扣子解一解,你现在体温有点高,一会儿要中暑了。”

“不用。”

凯亚叉着腰看他,像是要被气笑了,强行将烤鱼从火上拿下来放到一边,牵过迪卢克的手不由分说拽起他就走。


迪卢克有些踉跄地被凯亚拽着在沙滩上往前走,他突然有些恍惚,仿佛这样的画面曾经理所应当地出现过无数次,以至于身体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对这样的行为存在着本能的习惯与接纳。

他们两个今天,都太多次回想起过去了。

在炎热的夏夜,在白金色的沙滩上,绕着海岸边的碎石,月光与海波共同在远方织成华美的锦缎,海鸟与浪涛谱奏出安眠的歌谣。

他们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肩而行,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面容,但他们哼唱着同一首歌,交换漂亮花纹的贝壳,沿着沙滩不断往前走着,跳着,留下两串脚印后,又被海浪温柔抚平抹去。


凯亚拉着迪卢克坐到一课高大临海的白椰树下,他俩背对靠着树干坐下,凯亚将那杯冰果汁递给迪卢克。


“我没事。”迪卢克有些不自在地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偶尔也得给我一点儿发挥的空间吧?”

迪卢克听着背后传来清朗的笑声,紧接着,他听到凯亚说。

“看,这里居然有着和提瓦特一样的星空呢。比在蒙德看的好像更清楚一些。”

凯亚举起手,张开五指,眯着眼睛望向那片深色盛满了浩瀚星海的夜空。

他的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手腕一转,手臂仿佛指挥乐队一般优雅地划出漂亮的弧度。

无数水汽聚集到他们身边,寒凉乍起,缓缓凝结成晶莹剔透泛着银蓝色光辉的冰凌,裹挟着美丽精致的雪花与寒气,将两个人围绕在其中,四枚冰晶在他们身边悠然旋转着,仿佛水中游鱼一般在空气中游曳,冰爽霎时便驱散了一天的燥热。


“你听没听过一句话?无论当下境遇如何,提瓦特大陆的星空永远会有你的位置。”

“瞧,那边,是你的夜枭座。”

迪卢克仰起头,顺着他指出的方向看过去,可那里星星太多了,像是碎钻镶嵌在绸布上,实在不明白他是怎么辨认出的星座。

“真是仁慈又慷慨啊,这片星空。总能够平等又一视同仁地接纳所有人。”


“你无需在星空中寻找自己的容身之所,凯亚。”

他们间隔着白椰树背对而坐,身边旋转的冰晶将他们与外面的一切隔绝开来。他们齐齐仰头望着那片天空,星光一视同仁地洒落在他们的发丝上,又些许落入眼眸中,他们都将手向后支在沙滩上,指尖与掌心都微微没入了细软光洁的白沙。

他们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或炽热或寒凉的温度,他们指尖间的距离,只差分毫。

他们未敢相碰。


第三十四条

最后的最后,请尽情与你生命中最珍视、最重要、永远深爱的人享受当下吧。


享受遥远的碧海涛声与海风吹过棕榈叶沙沙作响,海角处两三只梳理羽毛的鸥鹭和岩石下黄金蟹留下一排细浅印痕,海滩上细腻柔软的沙和雪白的浪花,海岛奏出悠远柔和的回音旧歌,远方飘忽轻柔的云、碧透的天和绚烂夺目的各色霞光。

此世间美好的一切,都是为你们而设。


你该为他唱一曲歌,存进海螺,留下他用尽余生逐句应和。

你该为他拾起贝壳,姓名镌刻,提醒他有人牵挂此身非客。

海天相接处,炽烈如火的红日漫出海平线,将周围的云燃烧成大片玫瑰色,绯色焰火仿佛瞬间消融万丈冰面从湛蓝海洋中热烈至极喷薄而出,色彩肆意倾洒在海面,红金与蓝银两色在光影模糊间,就交错混杂在了一起,从此难解难分,再无边界。


金苹果群岛,欢迎您的到来。

You're the apple of my eye. 

                ————《金苹果群岛漫游指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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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关的碎碎念,别看:他们太可爱啦!所以就忍不住飞快写了一段!加了很多我自己觉得有趣的梗哈哈哈哈哈比如凯亚总喜欢给人写书写生存守则和老爷给酒起名直接用别人名字的平实质朴(?)

最重要的还是,朋友说她非常喜欢海,我很喜欢和她一起在海边散步,看海上日出,对啦,还有我们两个记挂了许久的海边烧烤。

如果这篇小甜饼能让她感受到一点点夏日海边度假的快乐就好啦!!

祝大家在金苹果群岛玩得开心!!!